黑天域,琰回北地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条命。
他夜夜大汗淋漓,床褥换了一次又一次。
天亮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可他要的偏偏不是谁都行。
他要的是那个把那颗药塞进他嘴里的人。
这比药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恨江揽月,又恨自己只能想到她。
琊奉命送货物来北地,看到琰憔悴无比的模样深感诧异。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舅舅这是被谁吸了精气呢?”
“气色这么差,是不是北地的风太大,把您吹成这样的?”
“还是说舅舅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什么东西反噬了?”
琰面无表情,声音冰冷,“你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来看我笑话?”
琊微微歪了一下头:“舅舅笑话好看,我当然要看。”
“修罗老了就是这样子,骨头都削薄了。”
琰气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显然是存心想要给他找不痛快。
他也不是受气的性子,“你和靡也不过是江揽月身边的一条狗,比我高贵到哪里去。”
“自以为能够获得她的真心,其实她根本就不在意。”
琊面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嘴角扯出一抹阴阳怪气的笑。
“是么,不比某些人,连当狗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哪里戳到了琰的痛点,他脸色难看。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目的达成,琊也不多留,大步离开。
琊走出营帐之后步子没有放慢,一直走到北地那片灰扑扑的空地上才停下来。
两瓜在外面等候多时,立即迈着小短腿跟上。
“瓜瓜,你们觉得我是狗吗?”
冬瓜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摇起头来,“殿下怎么会是狗,狗哪有殿下好看!”
西瓜在旁边拼命点头,然后补了一句。
“狗也没有殿下这样好,会给我们买好吃的。”
它说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捂住了嘴。
冬瓜瞪了它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琊,眼神亮晶晶的。
“殿下你要是狗,那也是最好看的那条!”
琊气得额头上青筋直跳,这两个家伙,就不应该问它们。
他抬手在西瓜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方才说谁最好看?”
西瓜揉了揉被弹过的额头,嘿嘿傻笑起来。
“殿下最好看,冬瓜你说是不是?”
冬瓜点头如捣蒜,“殿下最好看,比那个坏舅舅好看一百倍,他脸上还有疤呢,根本比不上我们殿下。”
琊被夸高兴了,“行了,回去吧。”
西瓜跑了两步又回头:“殿下,你要是心里难受,今晚我去厨房偷只鸡给你。”
冬瓜拽了它一把:“殿下不爱吃鸡,上次那只烧鸡是我吃的。”
西瓜“哦”了一声,又喊:“那我去偷点别的!”
琊难得好脾气没有动怒,“不需要。”
……
夜深了。
整个云水月彻底静了下来。
山间晚风轻轻扫过林海,沙沙声响起,很快又归于沉寂。
各峰灯火尽数熄灭,上万弟子早已沉入调息静养。
唯独倚荷院的书房,灯火通明,一夜未熄。
江揽月端正坐在案前,指尖翻着一张张密报卷宗,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疲累。
桌上所有资料,全是下属连日奔波查探、层层核实送来的线索,一字一句,都在印证她心底的猜测。
雪濯,名义上隶属连雾,事实上是宋伶舟常年安插在连雾身边的暗哨。
只为牢牢盯住各方动向,替宋伶舟掌握谢家局势。
江揽月看完最后一页纸,随手将卷宗叠好,摆得整整齐齐。
她心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片冷然的了然。
宋伶舟向来如此,心思深沉,算得极远,外表永远温润得体,内里步步为营,从不做没有收益的布局。
就算那一夜他自己深陷陷阱、身中异毒、受尽折辱、百口莫辩,也是他罪有应得。
手下行事,主子担责。
他们之间本就积怨深重,旧恨叠新怨,从来不存在什么无辜。
江揽月的指尖轻轻扣在桌面。
宋家万年底蕴,想要瓦解不知何其困难。
但是,很快,宋家得意不了太久。
夜色更深,月色透过窗棂,落在桌角。
江揽月没有半点睡意,继续低头处理宗门公务。
自打紫衡尊者彻底放权,云水月大大小小的事务,基本全都落在她手上。
人事调度、弟子考核、仙门巡查千头万绪,繁杂琐碎。
换做旁人,早已日夜操劳、心力交瘁。
但江揽月不一样,她属于高精力人群,天生就有充沛的求知欲。
不管多复杂的规矩制度,多晦涩的修行法理,她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彻底吃透。
江揽月习惯了这般日子,沉静有序、事事稳妥。
就在她专心批阅文书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有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江揽月抬眸扫了一眼。
是谢清越。
他一身素白长衣,眼上覆着白绸。
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鱼羹,缓步走入。
谢清越走到她案边,将手里端着的一只白瓷碗放在案角。
碗中的羹汤还冒着热气。
江揽月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
谢清越慢慢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微微偏头看着她被烛火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天色太晚了,不急于一时。”
“事情做不完,明日亦可再续,不必连夜耗损心神。”
江揽月指尖不停,随口回他。
“没事,很快就结束。修士不用凡人那般日日安睡,这点劳累不算什么。”
她心境稳、神魂强,早已超脱凡俗躯体的疲累桎梏,熬夜伏案对她而言,早已是常态。
谢清越没有再劝,不会勉强她依从自己的节奏。
“我炖了一碗鱼羹,温在炉上许久,你吃两口垫垫肚子。”
说完,他拿起小勺,轻轻舀起一勺乳白羹汤,稳稳递到她唇边。
江揽月微微偏头,张口吃下。
羹汤清淡温润,入口绵软,暖意缓缓滑入腹内。
她确实没什么胃口,心神全都挂在宗门事务和暗藏的棋局上。
吃了两三口,便轻轻偏头,示意不吃了。
谢清越默契收回勺子,没有一句劝说。
下一瞬,他就着方才喂过她的勺子,安静低头,将碗中剩下的鱼羹一口一口吃完。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