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月,倚荷院。
紧闭许久的眼睫骤然轻轻颤动,下一秒,江揽月豁然睁开双眼。
她尚且来不及看清周遭景致,一道温热的身影便骤然扑了上来,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力道急促又用力,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揽月,揽月你终于醒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奚鹿激动又后怕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双臂死死箍着她的腰身,力道极大,江揽月喘不过气来,胸腔憋闷。
温热的气息尽数笼罩着她,少男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就在江揽月几乎窒息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轻响。
“啪。”
紫衡尊者抬手,一巴掌拍在奚鹿的后脑勺上,“松开,力道不知轻重,勒着揽月了。”
骤然吃痛的奚鹿瞬间松开手臂,捂着后脑勺,微微瘪着嘴,模样可怜兮兮。
“师祖,好痛……”
“痛便对了。”
“下次再这般鲁莽无礼、不顾他人安危,便不止一巴掌这么简单。”
奚鹿乖乖低头认错,不敢再闹腾,只是一双眼眸依旧牢牢黏在江揽月身上。
江揽月缓了许久,才顺畅呼吸,微微抬眸,缓缓扫视整间寝殿。
这一看,心底一惊。
平日里清静的倚荷院寝殿,此刻竟站满了人,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除却奚鹿、紫衡尊者,阿青,还有谢清越,以及安静站立的顾栖雪。
所有人都守在她的床前,神色皆是掩不住的担忧与焦灼。
心头瞬间涌上一丝不安的预感,江揽月微微蹙眉。
“师尊,我……难道昏睡了很久?”
她只觉在噬心铃的幻境中待了许久,未曾想竟惊动了所有人。
奚鹿立刻重重点头,“对啊揽月,你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怎么唤都唤不醒,我们快被你吓死了。”
三天三夜。
江揽月心头微沉,没想到竟然过去那么久。
“无妨,我没事,只是神魂略累,休息过度罢了。”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落在眼眶通红的阿青身上。
“阿青,过来。”
小青龙小心翼翼挪着步子靠近床边,垂着小脑袋。
“主人,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日日守着您,不停唤您,可您始终不醒。我实在慌乱无措,便擅作主张,去请了尊者大人前来,打扰了大家。”
江揽月心头一软,抬手温柔抚摸着他的头顶。
“无事,阿青做得很好,是我让大家担心了。”
阿青眼底的自责稍稍褪去,依旧乖乖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江揽月抬眸看向一旁紫衡尊者,“师尊,此番让您费心挂念了。”
紫衡尊者轻轻摇头,“你是我座下亲传弟子,师徒一体,何来费心叨扰之说。”
“揽月素来体魄康健、神魂稳固,从未有过这般无故昏睡、三日不醒的状况。”
“此番反常,可是出了何事?”
她修为高深,早已察觉倚荷院近来萦绕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气息。
江揽月眸光微顿,心底清楚是噬心铃幻境扰了神魂。
可此事牵扯过多、错综复杂,一时半刻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她只得轻声应答:“师尊,我需要些许时间梳理始末,待日后理清一切,定然如实告知师尊。”
紫衡尊者深谙自己弟子的性子,沉稳有主见,但凡不愿言说之事,皆是时机未到,自有分寸。
“也罢。你刚苏醒,神魂虚弱,好生休养。身体但凡有半分不适,即刻告知我。”
“弟子谨记。”
为了不打扰江揽月静养歇息,紫衡尊者起身准备离去。
临走前,她一眼瞥蠢蠢欲动的奚鹿,顺手将人一并带走。
奚鹿不甘心就此离开,不愿给旁人留下与江揽月独处的机会,干脆顺势拽上谢清越,扬声开口。
“师尊,我近日修行有许多招式晦涩难懂,正好借机请师尊指点一二。”
谢清越唇瓣微抿,没说什么,任由他拖拽着一同离去。
转瞬之间,喧闹的寝殿瞬间清静下来。
屋内众人尽数散去,唯独顾栖雪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江揽月察觉到他久久停留的目光,“顾公子?”
一声疏离客气的顾公子,让顾栖雪心头微涩,眼睫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浅浅的落寞。
他缓步轻轻走到床榻跟前,掌心摊开,递出一枚灵芝。
灵芝纹路清晰,灵气醇厚,品相绝佳,是世间罕见的云天海灵芝。
“我观仙君初醒,面色苍白憔悴,神魂虚弱,应当是连日劳顿、心神耗损过度所致。”
“此物是云天海灵芝,可凝神静气、滋养神魂、调理气血,最适合仙君此刻状态,还望仙君收下。”
“多谢顾公子好意。”
简简单单的客套道谢,礼貌疏离,分寸尽显。
可落在顾栖雪耳中,却愈发让他心底惶恐不安,心绪纷乱翻涌。
从初见到现在,她待他依旧是这般客客气气的疏离模样。
一口一个顾公子,生生将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陌生又遥远。
顾栖雪垂着眼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落寞与不安。
这桩婚约,在顾家早已人尽皆知。
自他记事起,便被顾家长辈灌输,他是江揽月的童养夫的观念。
他半生荣辱、半生立足,几乎全部捆绑在这一纸婚约之上。
这些年,江揽月失踪隐匿、生死不明,他顶着一个有名无实的未婚夫身份。
因为这个尴尬的身份,他没少被排挤,哪怕顾长明护着他,也始终堵不住旁人的闲言碎语。
若是江揽月不承认这份婚约,他就什么都没了。
他没有办法留在顾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顾栖雪抬眸,望着眼前清冷温柔的女子,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卑微与渴求。
“仙君,你一定要这般同我见外吗?”
“我待您好,从来不是客套应酬,是心甘情愿,理所应当。”
江揽月微微一怔,看着他眼底真挚又落寞的神色,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不等她开口,顾栖雪轻声继续道,“仙君可以唤我栖雪的。”
“幼时母亲早早为我们二人定下婚约,我自小便知晓,我是仙君未来的夫君,是要陪您一生之人。”
“栖雪,我暂时没有心思想那么多。”
顾栖雪垂眸,眼底掠过浅浅失落。
一字一句轻声道:“我可以等。”
“在仙君未曾出现、杳无音信的那些年,我早已做好了守一辈子活寡、终身等候,以此偿还顾家恩情的准备。”
“如今能够知晓仙君尚在世间、安然无恙,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我已经等了许多年,便不差这一朝一夕。无论多久,我都等得起。”
他半生孤苦,早已习惯了漫长的等待。
江揽月心头复杂万千,一时无言以对。
“阿青,替我送顾公子出去吧。”
他退后两步,朝她微微欠了欠身:“仙君好好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