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一切事宜交代妥当之后,紫衡尊者先一步回了云水月。
临走前她拍了拍江揽月的肩,只留下一句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便御剑而去。
江揽月留在青州城处理后续的清算事宜。
千影门的残部需要逐一排查,那些从祭坛上救下来的女子需要妥善安置。
还有程愈交出来的那份修罗联络名单上涉及的其他几个小仙门,都要派人去一一核查。
事情琐碎而繁重,她每日从天色未亮忙到月上中天,连轴转了将近五日,才算把最紧要的部分理出了头绪。
谢清越在第三日便带队回了云水月。
他如今修为倒退至四重境,要专心修炼,云水月那边还有一摊事务等着他处理,不能久留。
临走那日清晨,江揽月送他到城主府门口。
谢清越在白绸下微微偏过头,面向她的方向,安静地站了片刻,“揽月,别太累。”
江揽月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谢清越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登上了御剑的队伍。
顾栖雪和奚鹿留了下来。
奚鹿是主动请缨留下的,理由是江揽月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得帮忙。
江揽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奚鹿登时欢呼一声,“揽月真好。”
顾栖雪也一样,当他欲言又止的看过来时,江揽月不好推拒,便也留下了。
留下来的日子比江揽月预想的要热闹许多。
奚鹿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麻雀,整日里叽叽喳喳地跟着她跑前跑后。
她处理卷宗的时候奚鹿就在旁边给圆圆编小辫子,编了拆拆了编,乐此不疲。
奚鹿办事粗枝大叶时常需要人返工,但胜在精力旺盛,跑腿传话一类的事务交给她倒是省心。
顾栖雪则安静得多。
他从来不主动凑到江揽月跟前,也不像奚鹿那样事事都要问。
他总是默默地将所有事情都做好,事无巨细。
有时候是一杯热茶,有时候是早晨的糕点。
一开始江揽月没有太注意。
她忙起来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更别提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直到第五日夜里,她批完最后一份卷宗才搁下笔。
她揉了揉酸胀的腕骨,低头看见桌角放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枣泥糕。
旁边压着一张纸笺,字迹端正清秀。
仙君辛苦了,用些点心再歇息。
江揽月拈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温热绵软,显然是掐着她收工的时间新蒸的。
江揽月忙得脚不沾地。
青城的百姓们渐渐从修罗蛊惑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程愈被押走之后,那些曾经因为信奉神明而献出女儿的家庭,也主动认错。
江揽月没有过多苛责他们,只让顾栖雪整理了一份名单。
将那些被祭坛困过的女子安排进城主府做事,按月发俸,至少让她们往后不用再仰仗父母度日。
那些女子大多数手脚勤快,短短几日便将城主府后院拾掇得井井有条。
见了江揽月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惧怕,有几个胆子大的还会笑着给她端茶递水。
一天夜里,江揽月处理完事务,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
回廊两侧的厢房大多熄了灯,只有几间还透着微弱的烛光。
拐过一道弯,路过一间厢房附近。
她本来没有留意,只是快步经过,却忽然听到了一声闷响。
声音从回廊尽头的那扇紧闭的门里传出来。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跌落,砸在地面上。
江揽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偏过头看向那扇门。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是顾栖雪的房间。
这么晚了,他在做什么?
江揽月迟疑了一瞬。
夜已经深了,贸然敲门不太妥当,可方才那声响动不像是寻常的磕碰。
顾栖雪平日里总是温温吞吞、安安静静的模样。
那种人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绝不会弄出这样大的响动。
她犹豫了几息,还是走上前去,抬手叩了叩门。
“顾公子,我听见你房里有动静,你还好吗?”
房间内沉寂了良久,才传来顾栖雪的声音。
他的嗓音比平日里沙哑了许多,又细又弱。
“仙君……我没事……”
话音刚落,里面的人似乎想要站起身,伴随着一声压不住的惊呼,随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江揽月眉心一蹙,不再迟疑。
她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便抬手推开了门。
室内没有点灯,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月光从门口斜斜照进去,江揽月快速扫视了一圈,凭方才听到的动静判断出了方位。
终于在靠墙角的那一侧,看清了蜷缩在墙角的那个人影。
顾栖雪靠墙坐着,膝盖蜷在胸前,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他的面色异常苍白,额角全是冷汗,将几缕碎发黏在了眉梢。
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极力在压制着什么。
江揽月蹲下身,看见他膝盖处蹭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顾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顾栖雪抬起眼来看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垂下眼帘。
江揽月以后想要和他解除婚约,这件事情她知道了,反而不好。
“我……我没事。”
江揽月看了他几息,没有继续追问。
她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既然对方说了没事,她便不会再逼。
但她的视线扫过他身侧的地面时,注意到那里散落着几片碎瓷。
“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顾栖雪摇了摇头,面对江揽月打量的目光,耳郭泛红。
江揽月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能站起来吗?”
顾栖雪看着那只手,一时间没反应。
他迟疑了一瞬,才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的指尖冰凉,碰到她温热的掌心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江揽月握住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要轻,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膝盖似乎伤得不轻,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
江揽月发现,顾栖雪是真的容易害羞。
“……多谢仙君。”
江揽月松开手,退后半步,递给他一盒药膏。
“好好休息,膝盖上记得上药。明天让厨房给你炖些补气血的汤。”
她顿了顿,又说:“茶盏放远一些,免得下次又不小心碰倒了。”
顾栖雪低着头应了一声,捏着药膏的手有些发紧。
江揽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门,将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江揽月沿着回廊继续往自己的住处走,方才那点小插曲很快就过去。
她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心生警惕,在门槛处顿了一步。
她皱了皱鼻尖,关上门,却没有第一时间点灯。
借着窗外的月光扫视了一圈房间。
桌案上的东西和她离开时一样。
房间内的摆设没有人动,那就只有……
江揽月的视线落在床榻上。
她走到床榻前,猛地掀开被子,然后僵住了。
被褥里蜷着一条粉色的小蛇。
那蛇大约三指粗细,盘成了一小团,尾巴尖尖微微翘着。
听到被褥掀起的动静,它抬起脑袋来,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看清楚是江揽月后,立即兴奋地摇了摇尾巴尖,吐出细长的蛇信子。
江揽月顿了片刻,认出了它。
“……琊?”
粉蛇更兴奋了,尾巴摇得像一只小狗。
它从被褥里游出来,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上,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
它绕着她的手腕盘了两圈,昂起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然后白光一闪。
那光线太强,江揽月下意识偏过头去。
等那光芒散去才转回来,床榻上已经多了一个光裸的青年。
琊赤身坐在她的被褥里,发丝散落在肩头,皮肤白皙得像是在发光。
他仰着脸看她,那双浅粉色的眼眸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揽月。”
江揽月别开视线,精准地从床头捞起一床薄被丢到他身上,被子兜头罩下来,将他整个人盖了个严实。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抗议声,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望着她,眼眸湿漉漉的。
“你怎么来了?”
江揽月坐在床沿,“你不是应该在洛水崖吗?”
琊裹着被子挪了挪,朝她的方向蹭近了几分,“琰不是负责盯着北地之王嘛,他给黑天域传了消息,说你在青州城,我就赶过来了。”
他伸出手来,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袖口,见她没有躲开,更加大胆。
“揽月,我好久好久没见你了,你不知道洛水崖有多无聊,整天就是看水看山看云,还有一堆没脑子的蠢货,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揽月沉默了几息,“你一个人从洛水崖跑到青州城,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可是修罗诶,应该是他们怕我才对。”
“而且我实在忍不住了,一直在洛水崖待着好无聊,我想陪着你。”
“好了。”江揽月打断他,“知道了,不害臊。”
他说着便张开手臂朝她扑过来,动作又急又不管不顾,身上的被子滑落了大半。
江揽月伸手抵住他的额头,将他按在了一臂之外的距离。
“揽月……”
琊撒娇,“你都不想我吗?我赶了这么远的路来看你,你连抱都不让我抱一下。”
“……你先把被子裹好。”
琊利落地将被子重新裹紧,“那……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就一下?”
江揽月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琊将这理解为默许,立刻蹭过来,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你身上好暖和。洛水崖到了晚上可冷了,我变成蛇盘在厚厚的被褥里依旧冷,不像你这里,被子都是香的。”
江揽月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琊才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来,眼眸半阖着,像是困极了。
“揽月,我赶了很远的路……好困……”
“那就睡。”
“那你别走,你就在这儿……我睡醒了还能看见你……”
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依旧搭着,怕一松开她就会不见似的。
江揽月低头看了他片刻,伸手将滑到他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头和后背。
心里有些纳罕,蛇竟然喜欢裸睡吗?
琊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脸往她肩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江揽月就着那个姿势靠在了床头打坐修炼。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室内只有琊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天刚亮,江揽月就睁开眼,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
床榻上,琊依旧睡得很沉,毫无防备。
睡那么死,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江揽月看了他几息,才起身走到门口。
她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主殿内,顾栖雪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
他的面色比昨夜好了一些。
顾栖雪看见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仙君早安。”
江揽月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膝盖上扫过:“膝盖好些了?”
顾栖雪垂下眼睫,耳根又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上了药,不碍事的。”
江揽月没有再追问,越过他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今天让厨房多做些早饭,我那屋里还多了一个人。”
顾栖雪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