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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
大姨梦魇裹着一张破破烂烂、甚至还沾着不明黄色液体的草席。
她颤巍巍地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摸了摸自己那凹陷得能装下一碗水的肚子。
声音虚弱得连蚊子哼哼都不如：
“几更天了？”
“大撒比……大撒比怎么还没来送饭啊……”
“这都饿了整整三天了……”
“哪怕……哪怕是之前那种飘着死鱼头的泔水也行啊……”
……
二舅梦魇靠在长满青苔的墙根上。
手里死死攥着那根发霉的打狗棍。
他那双因为长期挨饿而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不知道……”
二舅咽了一口早就干涸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按理说，他这个时候，早该提着泔水桶出现了。”
“可是今天……”
二舅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仅是大撒比没来送饭。
更可怕的是！
去刺杀暴君的荆轲，还有那个号称拥有“暗影血统”的嘉豪……
全都音讯全无！！！
就像是两颗石子扔进了无底的深渊，连个响都没听到！
……
“二舅……”
旁边，一个饿得只剩下一口气的表弟梦魇，虚弱地嘟囔着：
“大撒比兄弟……”
“该不会是……在御膳房偷泔水的时候，被那个面瘫杀神给发现了吧？”
“万一他被抓了……我们是不是就彻底断粮了？”
……
“闭嘴！”
二舅梦魇猛地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大撒比兄弟何等机智！”
“他可是能在暴君眼皮子底下卧薪尝胆的豪杰！”
“他怎么可能轻易暴露？！”
二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给自己，也给这三千个快要饿死的亲戚打气：
“再等等！”
“说不定，是荆轲和嘉豪的刺杀行动惊动了禁卫军！”
“大撒比兄弟为了避风头，暂时出不来！”
“只要我们熬过今晚……”
……
“沙沙……沙沙……”
就在二舅话音未落的瞬间。
巷子深处，那个连接着护城河排污管的下水道口。
突然传来了一阵血肉摩擦声的动静！
……
“唰！”
流民巷里。
三千双冒着绿光的饥饿眼睛，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死死地盯住了那个黑漆漆的下水道口！
“谁？！”
二舅梦魇猛地握紧了手里的打狗棍，强撑着站了起来。
“是大撒比兄弟来送饭了吗？！”
大姨梦魇激动得连滚带爬地往前凑：
“饭！有饭了！！！”
……
然而。
当那个在黑暗中蠕动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艰难地爬出下水道。
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下时。
……
“嘶————————！！！！！”
那根本不是什么来送饭的大撒比！
那是一个……
只有半截身子的人！！！
没错！
只有上半身！
腰部以下的部分，齐根断裂！
断口处，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森白的脊椎骨茬！
那人就靠着两只血肉模糊的双手，十指死死地扣着地上的青石板。
硬生生地。
从御膳房的冰窖，顺着排污管道，一路爬回了流民巷！
在他的身后。
拖出了一条长达数百米、触目惊心的黑色血痕！！！
……
“这……”
“这是什么东西……”
大姨梦魇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个半截身子的人，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
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紫面馒头。
五官已经完全移位。
那引以为傲的、遮住左眼的长刘海，此刻被凝固的黑血糊成了硬邦邦的块状，粘在额头上。
……
“嘉……嘉豪？！！！”
二舅梦魇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这特么不就是那个自称拥有暗影血统、出门前还放狠话“风会指引我的刀刃”的绝世刺客吗？！！！
“卧槽！！！”
“嘉豪兄弟！！！”
“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
二舅梦魇疯了一样地扑了上去。
一把将只剩半截身子的嘉豪从泥水里抱了起来。
三千多个梦魇乞丐，瞬间呼啦啦地全围了上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
“二……二舅……”
嘉豪躺在二舅的怀里，气若游丝。
他每一次呼吸，嘴里都会涌出大量的黑色血沫。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他被大撒比在御膳房里当成食材，活生生地剁掉了下半身！
如果不是他拼着最后一丝梦魇本源护住心脉，如果不是趁着大撒比被抓去金銮殿的空档。
他根本不可能从那个冰窖里爬出来！
“嘉豪！”
二舅梦魇老泪纵横，双手死死地按住嘉豪的肩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你不是去刺杀那个暴君了吗？！”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荆轲呢？！荆轲兄弟在哪？！！”
……
听到“荆轲”和“刺杀”这两个词。
嘉豪那只肿胀的右眼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滔天的怨毒和绝望！
他死死地抓住了二舅梦魇的衣领。
干枯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大……大……”
嘉豪张着嘴，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
他想告诉二舅！
【没有刺杀！】
【那暴君根本就不怕刺杀！】
【最可怕的不是暴君！是那个死胖子！】
【大撒比是个叛徒！他把我们当成食材了！】
【荆轲估计已经被他剁成肉泥熬成酱汁了！！！】
……
可是。
他的声带已经在极度的虚弱和剧痛中彻底损毁。
他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
“大……大……”
嘉豪拼尽全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字。
……
“大什么？！”
二舅梦魇急得满头大汗，把耳朵凑到嘉豪的嘴边：
“大撒比？！”
“你是不是想说大撒比兄弟？！”
“他在哪？！他是不是为了掩护你撤退，被禁卫军抓住了？！”
……
听到二舅这句话。
嘉豪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掩护我撤退？！！！】
【我掩护你奶奶个腿啊！！！】
【是他把我剁成这样的啊！！！】
嘉豪急得快疯了。
他拼命地摇头！
疯狂地摇头！
眼泪混着血水，如决堤的洪水般狂涌而出。
满眼都是诉说不尽的血海深仇！
他想说“不”！他想说“大撒比是畜生”！
可是。
那剧烈的摇头动作，耗尽了他体内最后的一丝生命力。
“噗——！！！”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猛地从嘉豪嘴里喷出！
直接喷了二舅梦魇一脸！
随后。
嘉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只死死抓着二舅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啪嗒。”
砸在泥水里。
嘉豪那只充满了绝望、憋屈、死不瞑目的眼睛。
死死地瞪着皇宫的方向。
彻底，失去了生息。
……
……
死寂。
流民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二舅梦魇呆呆地抱着嘉豪那半截冰冷的尸体。
脸上沾满了嘉豪最后喷出的鲜血。
足足过了一分钟。
二舅梦魇那颗在底层摸爬滚打、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大脑。
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
【大撒比……】
【嘉豪临死前，提到了大撒比！】
【我问大撒比是不是掩护他撤退，嘉豪疯狂地摇头！】
【他摇头！】
【他满眼都是血泪！满眼都是仇恨！】
【这意味着什么？！】
……
“嗡！”
二舅梦魇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道惊天霹雳！
……
“我懂了……”
二舅梦魇将嘉豪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
“二舅……”
大姨梦魇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颤抖地问道：
“你懂什么了？”
“嘉豪兄弟他……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啊？”
……
“还看不明白吗？！！”
二舅梦魇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指着皇宫的方向，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狮。
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大撒比那个畜生！！！”
“他根本就不是去卧底的！！！”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
轰！！！
这句话一出，三千梦魇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叛徒？！”
“怎么可能！”
“大撒比兄弟昨天还冒死给我们送泔水啊！”
……
“放屁！！！”
二舅梦魇怒目圆睁，唾沫星子横飞，开始了他那逻辑严密的“推理”：
“你们用脑子好好想想！”
“大撒比去皇宫当御厨，说是在卧薪尝胆！”
“可是他身上穿的是什么？是上好的丝绸！”
“荆轲兄弟拿着我们三千人本源炼制的绝世毒匕首去刺杀！”
“嘉豪兄弟更是独自一人去接应！”
“这两大底牌加在一起，就算是神仙也得扒层皮！”
“可是结果呢？！”
二舅梦魇指着地上嘉豪的尸体，眼泪夺眶而出，字字泣血：
“我们都被他骗了啊！！！”
“他利用我们的信任，榨干了我们的本源！”
“他说要炼制爆裂丹，说要制作绝世毒匕首！”
“结果呢？！”
“荆轲兄弟去了，杳无音信！”
“嘉豪兄弟去了，只剩下半截身子爬回来！”
“为什么？！”
“因为大撒比那个畜生，早就把我们的计划，把荆轲和嘉豪，当成他升官发财的投名状，全部卖给了那个暴君！！！”
……
二舅梦魇的推理。
丝丝入扣。
无懈可击！
“你们没看见嘉豪兄弟临死前那个绝望的眼神吗？！”
“我问他大撒比是不是掩护他，他拼命地摇头！”
“他在告诉我们，是大撒比出卖了他！”
“是大撒比亲手把他害成这样的啊！！！”
……
……
静。
死一般的静。
流民巷里，三千个梦魇乞丐听完这番“推理”。
所有人的眼睛。
一点、一点地。
红了。
血红！
“畜生！！！”
大姨梦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
她猛地拔下自己头上那根用来固定乱发的生锈铁钉。
死死地攥在手里，手掌被刺破流血都浑然不觉。
“我们可都是他的手足兄弟，亲朋好友啊！”
“都是过来帮助他的！！！！”
“我们为了支持他，把命都豁出去了！”
“他竟然拿我们的命，去换他的荣华富贵？！”
“我就说他之前怎么那么积极地给我们送泔水！”
“他那是来看我们死没死透啊！！！”
“这口气，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是忍不了了。”
“必须杀了他！！！！”
……
“杀了他！！！”
“杀了那个叛徒！！！”
“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去讨好暴君！！！”
“此仇不报，我们枉为高阶梦魇！！！”
三千名梦魇乞丐。
在流民巷的垃圾堆里疯狂地翻找起来。
有人捡起了半截缺了口的破瓷碗，在石头上疯狂地打磨边缘，直到它变得锋利如刀。
有人抽出了生锈的打狗棍，上面还沾着昨天被野狗咬出的牙印。
有人直接从地上抠出两块坚硬的青石砖，一手一块。
甚至有人拔出了下水道里的废弃铁管。
……
一分钟后。
大部队集结完毕。
二舅梦魇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手里举着那根发霉的打狗棍。
上面还绑着一块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破布条，迎风招展，就像是一面复仇的战旗。
他转过头。
看着身后那三千双因为饥饿和愤怒而冒着绿光的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仰天长啸：
“兄弟姐妹们！！！”
“我们梦魇一族，曾经是宇宙的梦境主宰！”
“如今，竟然被一个厨子当猴耍！被一个暴君踩在脚下！”
“这是奇耻大辱！！！”
二舅梦魇猛地将打狗棍指向皇宫的方向：
“横竖都是饿死！”
“横竖都是被他出卖！”
“与其在这里窝囊地等死！”
“不如……”
“杀进皇宫！！！”
“跟那个暴君，跟那个死叛徒拼了！！！”
……
“拼了！！！”
“杀进皇宫！！！”
“打倒暴君！生吃大撒比！！！”
……
“咕噜噜噜————”
伴随着一阵响亮如雷鸣般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
这支浩浩荡荡的“乞丐大军”。
拖着残破的身体。
一瘸一拐地。
走出了流民巷。
迎着月光。
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必死决心。
朝着大碎星王朝那金碧辉煌的皇宫正门，发起了最悲壮的冲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