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是咬着唇,脸色发白:“可我留在你身边,迟早会连累你的。他那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若是跑了,被他抓回去,才是真的麻烦。”
苏晚云松开她的胳膊,语气平静:
“他费尽心机找你,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你会造火铳。你想想,若是火铳真的被他大批量造出来,投入战场,死的是谁?是两国的士兵,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到时候战火连天,多少人家破人亡,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伊泽浑身一震,攥紧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她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不想……”
她当初拼了命从皇宫逃出来,不也就是想活着。
想到这里,她忽然再也绷不住,一头扑进苏晚云怀里,“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倾泻出来:
“赫连朔他就是个疯子……他好凶……他不给我饭吃……把我扔在冰湖里泡了三天三夜……”
“冬天让我跪在冰块上……跪到膝盖都烂了……说我这双眼睛难看……说看着就恶心……恨不得挖掉……”
她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全是童年最黑暗的记忆。
冰冷的湖水灌满口鼻的窒息感。
膝盖贴在冰面上的刺骨寒意。
还有少年站在高处,冷漠又厌恶的眼神……
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画面,此刻全都清晰地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苏晚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任由她把眼泪和委屈都哭出来。
她是真的没想到。
人前温润如玉、礼数周全的连公子,背地里竟然是这样一副蛇蝎心肠。
也难怪伊泽吓成这样。那样的童年阴影,怕是刻进骨子里了。
不知哭了多久,伊泽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鼻头红红的,头发也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苏晚云拿出帕子,轻轻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擦了擦脖颈上残留的茶水:
“哭出来就好了。既然这么怕他,找机会杀了便是,一了百了,也能给你报仇。”
伊泽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腮边,闻言都忘了哭,睁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不行!杀不得!”
她吸了吸鼻子,连忙道:“他手里有一支奇兵,没人见过,也没人知道底细,只知道个个身手了得,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他要是死了,那支队伍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且他就算人经常不在云国,但也十分受器重,手握兵权。他要是死在北国,云国必定借机发难,到时候两国开战,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死在北国不行,死在云国不就行了?”苏晚云挑了挑眉,语气从容:
“杀了人再毁尸灭迹,做得干净点,谁知道是怎么死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失踪了,只要尸体不出现在北国境内,这笔账就算不到北国头上。”
伊泽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从小到大,想的都是怎么躲、怎么逃,从来没想过还能反过来把人弄死。
苏晚云这话,像是给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可是……他很厉害的……”伊泽嗫嚅着:“他武功很高,身边又一直有人跟着,很难下手的。”
“很难,又不是做不到。”
苏晚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眸色平静:“正面打不过,不会用阴的?下毒、设陷阱、借刀杀人,办法多的是。总不能因为难,就坐以待毙吧?”
她看着伊泽,语气认真:“你越怕他,他就越拿捏你。反正左右都是死,豁出去跟他拼了,临了拉个垫背的,怎么算都不亏。”
伊泽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恐惧渐渐退去。
她抬手抹了把脸,把残留的眼泪擦干净,坐直了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她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我现在不是三岁五岁任人欺负的小丫头了!他赫连朔再厉害,也只有一个脑袋一条命,大不了就同归于尽!谁怕谁!”
看着她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苏晚云忍不住笑了下,伸手捏了捏她还有点肿的脸颊:
“这就对了。回头我给你弄个保命的东西,就算真被他抓住了,他也一时半会儿拿你没办法。”
“真的?”伊泽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恐惧和低落一扫而空,凑过来拽着苏晚云的胳膊晃了晃:“苏晚云你也太好了!”
她说着,转身就去摸小桌上的食盒。
那是早上出门前玉香准备的糕点,甜香扑鼻。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几口就咽下一块,又拿起第二块。
哭了半天,早就饿了。
苏晚云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真不用先送你回镖局缓一缓?”
“不用不用。”伊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摆手:“我没事了!说好今天陪你去赴宴的,我是去保护你的,怎么能半途回去。”
伊泽这人向来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天大的事,哭一场、吃点东西,就能先抛到脑后。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稳稳停住。外面传来玉香清润的声音:“姑娘,春园到了。”
“到了到了!”伊泽把剩下的半块糕点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骨碌站起身,掀了车帘跳下去。
她站稳了才回头,伸着胳膊去扶苏晚云,嘴里还念叨,“我听说春园的蜜渍金橘很出名,等会儿咱们得好好尝尝。”
苏晚云扶着她的手走下马车,抬眼便看见了春园的朱红大门。
此刻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式马车,乌木的、紫檀的,车帘上绣着各样花纹,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贵人家的座驾。
不断有穿着光鲜的姑娘从马车上下来,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石榴裙、百蝶裙、月华裙,鬓边插着珠花、步摇,走动时叮咚作响,当真称得上百花争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