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太冷了,她不愿意往深处想。
正常的父母不会晚上让小孩在外面,哪怕孩子成年了都不放心。奖励一个看起来四岁的孩子半夜在外玩,哪个有责任心的父母能说出这种话?
除非,他们需要的就是,孩子不会再回去了。
沈清瑜把那念头死死摁下去,勉强维持着刚才哄小孩语气:“原来是这样啊,那钱钱的爸爸妈妈没有跟着你吗?”
钱钱费劲地把脸从顾晓曼疯狂揉搓的手底下挣脱出来,摇了摇头:“没有呀,爸爸妈妈说他们要睡觉了,让我自己一个人玩。”
说到“自己一个人玩”的时候,他还拿小手拍了拍胸脯,挺着小肚子,满脸都是得意。
顾晓曼缩回手,偏过头跟张仙琴咬耳朵:“他爸妈心也太大了吧,这么小的娃放出来乱跑,也不怕……”
后半句她没说完,但沈清瑜清楚顾晓曼想说什么。
不怕出车祸或者拐卖。
可这话当着钱钱的面,不能说。
他已经出事了。
沈清瑜又问:“那钱钱记不记得家在哪里呀?姐姐送你回去好不好?”
钱钱使劲“嗯”了一声,胳膊往前一伸:“在这边,然后走直直的路,转过去就到了。”
他指的方向是一片老居民区。沈清瑜知道那地方,楼挤楼,外观看着都挺旧,初来A市工作的人大多都在那边租房子,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胜在房租便宜。
她顺着钱钱的指引往那开。
她问这个,不全是为了送他回家。她想亲眼看看那地方,想知道他是在哪里出的事,想知道现场有没有人处理过,有没有人报过警。
如果路边扯着警戒带,那至少说明有人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车子拐进那条窄路。两侧的居民楼大半黑着,只有零星几扇窗还透着灯光。
路面比主路窄了一大截,两边的路灯每盏隔得老远,光线断断续续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影子。。
钱钱在后座兴奋地往前探身子:“前面前面!再往前一点点!”
沈清瑜的目光落向前方路面。路灯的间隔恰好让某一段路陷在暗处,她看不太清,只隐约觉得前面地上有什么东西反着光,像积水,又不太像。
车灯又往前推了几米,光柱切进那片黑暗的时候,她的脚比脑子更快地踩下了刹车。
车子猛地顿住,张仙琴眼疾手快,一把用手捂住钱钱的眼睛。
前方路面上,摊着一大片暗色的东西。粘稠的,已经半干了,边缘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反复碾压过,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再往前一点,路牙子边上歪着一只小孩的拖鞋,蓝白相间的,上面有个奥特曼。
沈清瑜看着那滩暗色,没出声。她心里其实猜了整整一路,可真正看见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僵住了。
那滩东西的边缘参差不齐,拖拽的痕迹往旁边延伸了几米,然后戛然而止。
顾晓曼从后座探过头来,顺着车灯往前一看,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张仙琴紧盯着那滩暗色旁边的地面。她的夜视能力比沈清瑜和顾晓曼都好,灯光照不到的边缘处,横着一样东西。
她看清楚了,很短的一截,带着一点弯曲的弧度,末端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路灯余光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张仙琴瞳孔猛缩,飞快收回目光,做了个口型,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有断指。
顾晓曼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她其实看不太清,但在看清张仙琴口型后,她飞快伸手,盖在了张仙琴的手上。
她怕孩子能从手指缝隙里看见,还是再挡一层保险一些。
“怎么了姐姐?”钱钱有些困惑和不安,“怎么不走了呀?我家就在前面呀。”
钱钱不懂为什么要遮住眼睛,但还是乖乖坐着不动。
爸爸妈妈也总是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钱,保险,这两个说得最多。钱钱不知道保险是什么,但他知道钱,这是他的名字。
他有时会好奇,但是一问出口爸爸就会让他别多嘴,大人的事情小孩别插嘴。
钱钱就这样养成了不多嘴的习惯,不过钱钱知道,爸爸妈妈很爱他,爱到总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
想到这,他害羞的笑了一下,真是甜蜜的烦恼呀。原谅爸爸妈妈总是让他饿肚子的事情了。
顾晓曼摸摸孩子的小脑袋,声音放得软软的:“没事,前面的路在维修,过不去了,绕一下好不好?很快就到了。”
钱钱“哦”了一声,虽然还有疑惑,但也没追问。
他安静靠在张仙琴怀里,没有再动。
沈清瑜的目光仍落在张仙琴示意断指的地方。
太暗了,她看不见手指,但能看见旁边没有警戒带,路边也没有孩子的尸体。
除了那滩血迹和断指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除了肇事者,没有人知道就在不久前有个孩子在这里长眠。
沈清瑜心口有些发堵,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否要把钱钱送回家,她刷到过挺多类似的事件,清楚这应该是一起父母用孩子的生命骗保的事件。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移开视线看钱钱。
还是决定不送钱钱回家,待会儿打个报警电话,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来干。
“钱钱,”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姐姐现在才想起来,你爸爸妈妈都睡着了对不对,钱钱这么晚回家肯定会吵醒他们的。你先跟姐姐回家,姐姐明天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钱钱思索着爸爸被吵醒后生气打人的样子,身子抖了一下,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沈清瑜绕开那片暗色的区域,车子拐过一道弯,钱钱的眼睛终于重获光明,他想起了什么,咬着指甲纠结几下才开口:
“姐姐,我在刚才停车的地方被车子撞啦。”
怕沈清瑜说他,他急忙解释:“我有看路的,但是那个车太快了就撞到我了,我不疼,马上就爬起来跑掉了,没有惹麻烦。”
其实被撞到的时候很疼,不过后面就不疼了,他怕挨骂爬起来就往前跑,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辆车。
爸爸妈妈说不能给他们惹麻烦,他有在听话的。
沈清瑜听着钱钱的解释哽了一下,“钱钱,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惹麻烦。”
“真的吗?那爸爸妈妈也不会怪我对吗?”
张仙琴抱紧了他,眼里满是心疼。怎么会怪他呢,估计高兴还来不及呢。
顾晓曼捏了捏他的软乎乎的手:“才不会怪钱钱呢,姐姐听着都心疼。”
沈清瑜把信息发给周晨峰,连同自己的猜测一并说了,见的太多,她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忍不住哭了。
她会把钱钱带回自己家,把那些阴暗的事情隔绝,直到他回到该去的地方,或许再一次成为孩子,成为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钱钱靠在张仙琴怀里,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匀了,睫毛微微发颤,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在假装睡着了。
沈清瑜把车速放慢,开得比刚才更稳了些,尽量不让他被颠醒。
张仙琴轻轻托着钱钱的后脑勺,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