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源离开墓室后,吴嫖飘坐在石棺上,含着笑对沈清瑜招手。
等沈清瑜走近后,她指着石棺里那些一尘不染的宝物:“选一样吧。”
沈清瑜没敢动,试探性问出自己的猜测:“是问我这里面哪一件最漂亮吗?”
该不会是要送她一件吧?
她不敢接啊。
这不是当着人家官方的面,光明正大盗墓吗。
吴嫖轻笑一声,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说:“没关系的,你信不信你就算拿在手上走出去,也没人会多说一句。”
能拿出去就代表她同意了,她自己的东西,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这墓被发现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些被搬出去又搬回来的东西,全部都是她摆放在各个墓室通道路上的,不算很重要的。
墓室里面的东西,那些人一样都没有带出去过,拿在手里就走不出墓室。
大概所有人都知道墓里有她这么一只鬼,只是不敢明着说罢了。
吴嫖见沈清瑜迟迟不选,自己做主把自己生前最喜欢的一只玉镯戴在了她手上。
玉镯通体是清透柔和的冰蓝色,玉质温润莹亮,自带一层淡淡柔光,触手微凉顺滑,纤细的金丝沿着镯身勾勒出花叶的轮廓。
沈清瑜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玉镯,整个人都懵了。
冰蓝色的玉质在墓室昏暗的光线里自己发着莹莹的柔光,像是把一小片月光戴在了手上。
金丝勾勒的花叶精细得不像话,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在镯身上舒展缠绕,美得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活了二十多年,别说戴过这种成色的玉了,见都没见过啊。这是绝对能进博物馆展柜程度。
这也太好看了吧。
这是沈清瑜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等等,这不能收。
这是第二个。
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就想把镯子摘下来,嘴里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吴、吴姐姐,这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
她就说了几句话而已,就聊了聊天,连委托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陪聊服务,哪值当这么大手笔的报酬?
这镯子拿出去,别说首付了,直接首都一套房套在她手腕上了好吗!
这辈子没收过这么吓人的礼物。
这都不是博物馆一件我一件了,这是博物馆没有但我有啊。
吴嫖看着她慌慌张张摘镯子的样子,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
“这是我十岁那年娘亲送的,她和爹爹亲手画的花样,世间独此一个。”她的目光落在镯子上,神色温柔的不像话。
“我很喜欢,因为太过喜欢,从收到的那一天起就舍不得戴出门,怕磕了碰了,怕日头晒了,怕风吹了,藏在匣子里日日看,日日欢喜,却一日都没让它见过外头的天光。”
沈清瑜的动作停住了。
“我死的那一天,娘亲哭着把它戴到了我手上,又哭着骂我说:这是她第一次见我戴。”
吴嫖的手指在镯身上轻轻抚过,指尖穿过那些金丝勾勒的花叶,抚摸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然后它便跟着我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墓室,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好看吗?好看的,可在这地底下,再好看也只有我自己看得见,顶多给这四面的石壁看看。”
它若是进了那群人说的展柜,命运大抵也是永远待在一个房子里,等着别人观看。
别的物品都可以去展柜,这也她的毕生愿望,天下共观之。
唯独这件,吴嫖不愿意。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瑜,那双沉静了一千年的眼睛里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
“所以别摘了。”
“让它跟着你出去,替我见见太阳,见见风雨,见见后世那些我想都想不到的变化。它在匣子里关了小半辈子,又在这墓里关了一千年,该出去透透气了。”
沈清瑜摘镯子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腕上的镯子,那层淡淡的柔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温润,
这话说的,她哪里还摘得下手。
这镯子已经不是镯子了,是一个小姑娘攒了一千年没晒成的太阳。
旁边站着的顾晓曼和张仙琴对视了一眼。
两只鬼从头到尾没怎么听懂吴嫖说的话,那些陌生的语调合在一起对她们来说就是一团浆糊。
但她们不瞎,眼睛好使得很。
清清楚楚看见一只美得不像话的玉镯被戴到了沈清瑜手上。
这摆明了是在送礼物,而且送的还是大礼。
顾晓曼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她往前凑了一步,好奇地看向吴嫖,开口问了一句跟刚才的话题完全不沾边的话。
“诶,那个…我能不能问个问题?你为什么叫吴嫖呀?”
她顿了顿,表情真诚得毫无恶意,纯粹是觉得奇怪所以直接问了:“就是,感觉‘嫖’这个字不太好,现在听起来有点……嗯……”
她没好意思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脑子里已经飞速闪过了一堆现代语境里跟这个字挂钩的词,越想越觉得这名字起得大胆。
张仙琴在旁边偷偷拽了一下顾晓曼的袖子,瞪着她。
眼神暗示:你这张嘴能不能挑挑时候,人家刚送了那么贵重的礼,你转头就问人家名字为什么取得不正经?
吴嫖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一个唐代人,压根没听懂顾晓曼在纠结什么。
沈清瑜被这个问题从感动中拽了出来,忍不住笑了一声,边笑边替顾晓曼解释道:
“你想多了,这个‘嫖’字在古代是好寓意。‘嫖’是轻捷、勇健的意思,跟你想的那个完全不沾边。”
顾晓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表情从迷惑变成了不好意思。
坏了,学渣属性暴露了,
吴嫖从沈清瑜的解释里大概明白了顾晓曼方才在问什么。
她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对后世字义变迁的无奈,更多的却是提起父母时掩不住的骄傲与怀念。
她微微抬起下巴,端庄而郑重,说出来的话带着一千年前长安贵女该有的腔调:
“嫖者,轻疾勇健之谓也。轻骑如风,骁勇无双,来去翩然不留尘迹。”
“吾父母予我此名,是愿我一生轻捷如燕,果敢勇决,遇事不惧,行事不疑,心思灵巧不染凡俗之滞重。”
她说着,眼底泛起一点很淡的温柔涟漪,又有些湿润,隔着两千年的光阴,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把她架在肩头的男人和身旁怕她掉下来不停用手护着的女人。
“亦愿我如霍骠骑那般,功成不必在朝堂,身姿飘逸不落俗尘。人生在世,来去翩然,不拖不欠,潇洒一生——这是家父家母予我此名时最深的期许。”
沈清瑜一句句转述,顾晓曼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艰难地消化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大概听懂了七八成。
她悄悄凑到张仙琴耳边,用气声嘀咕了一句:“……好家伙,人家的名字里装的是父母的爱和期望,我的名字里装的是我妈当时在追的电视剧女主角。”
张仙琴一副被扎心的表情看了她一眼,不想提。
顾晓曼名字还好,她的名字是她爸懒的取,干脆用了邻村别人的名字,说着反正姓不一样,分得清。
沈清瑜低头转了转腕上的镯子,冰蓝色的光芒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影子。
她想,这只镯子和这个名字,都配得上这个叫吴嫖的姑娘,一个被父母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本该轻捷如燕潇洒一生的女孩。
只是后来她自己大概也没想到,她这一生的最后一步,是将将二十出头,就走进了这座暗无天日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