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觉得自己在做梦。
意识模糊间,好像有股力量在牵引着她,不紧不慢地拽着她往某个方向走。
她下意识想睁开眼看看是不是顾晓曼又在恶作剧扯她的头发,但她做不到。
那股力量不容拒绝,她的意识像一片落在溪流里的叶子,只能顺着水势往前漂。
她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
时间和空间在这片混沌里都失去了意义。
然后,像是有人忽然拧开了开关,她的意识猛地清明起来。
身下柔软的床垫不见了,枕着的枕头触感消失了,连被子压在胸口的重量都没有了。
她甚至不是睡觉时的躺姿,而是站着的。
脚下踩着的不是卧室的木地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出材质的平地,踩上去不冷不热,不软不硬,像是介于石板和雾之间的某种存在。
沈清瑜怔愣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睡衣。
很好,她人生中最大的噩梦成真了:穿着睡衣出现在公共场合。
不过严格来说这应该不叫公共场合了。
睡衣是那套她最喜欢的棉质长袖长裤,上面印着一排各种方向的Q版猪头图案,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舒适度满分,体面度零分。
四周的光线很奇怪,明明有些雾蒙蒙的,但偏偏她什么都能看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臭,不香,跟她活了二十多年呼吸过的所有空气都不一样。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没有活气”。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然后发现周围不止她一个。
很多。
很多很多。
密密麻麻的身影在她身侧和身后流动着,有的排着队,有的散在路边,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他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有穿长衫马褂的,有穿的确良衬衫的,有穿西装打领带的,还有穿病号服的。
每只鬼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像一条沉默的河。
然后沈清瑜意识到,那些鬼都在看她。离她最近的几只鬼已经停下了脚步,探着脑袋打量她。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她的周围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哎哎哎,你看那个,活人?”
“不是活人吧,活人怎么能站在这儿,你看她脚底下踩的地,活人踩不实这个地的,而且她看起来很明显跟咱们一样啊。”
“那是什么?她头上那个闪闪发亮的是什么东西?”
“哟,还真有个东西!金灿灿的,还会转,我看看,这什么图案啊,方的,里头还有花纹?怎么还会发光呢?”
“我听说啊,那个叫‘二维码’,阳间的东西,拿手机扫一扫能扫出信息来。不过我也是听我孙子说的,我死的时候还没这玩意儿呢。”
“那底下那个字是什么?阴… 那个是‘阴’字吧?”
“又金又阴,功德金光配个阴字,这什么搭配?谁见过这种?”
“没见过,我死了一百二十年了都没见过。”
“我死三百年了也没见过。”
“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总感觉她这个阵仗不应该和咱们待一块。”
“谁知道呢,这年头地府也搞特殊化,什么样的都有。”
沈清渝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嘴角抽了抽。
好极了。
她活的时候因为能看见鬼被鬼当异类,死了以后在一群鬼中间还是异类。这种走到哪儿都格格不入的天赋,真是贯穿了她短暂而不平凡的一生。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只是不愿承认。
沈清瑜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正前方。
那是一座门。
一座大得超乎她想象的门。
朱红色的门柱拔地而起,粗得她大概要张开双臂才能勉强环抱住其中一根,柱子表面盘绕着无数雕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活物一样缓缓流动。
金色在朱红之间穿梭交织,勾勒出她看不懂的图案,有的像云纹,有的像龙鳞,有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门楣之上,一块巨大的匾额横贯左右,匾面上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笔画苍劲雄浑,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地府。
沈清瑜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想过很多次自己第一次来地府的场景。
她帮那么多鬼带过话,跟无常打过那么多次交道,她对地府的存在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一次真正站在地府大门口,是以“当事人”的身份。
她死了。
她居然真的死了。
就睡了一觉的工夫,连个预告都没有,连个缓冲都不给。
她今天还去了古墓,还跟吴嫖聊了那么久的天,还收了人家一只镯子,还坐飞机回了A市,还吃了外卖,还喝了那碗汤。
她忽然想到了那碗汤。
该不会那家店的胖阿姨真的往汤里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吧?
不像啊,胖阿姨每次见了她都笑眯眯的,还要多送一碟子腌萝卜,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这样做,而且她们也没什么冲突呀。
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没用了。
沈清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只冰蓝色的玉镯居然还在。
金丝勾勒的花叶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这方天地里唯一一件有温度的东西。
她摸了摸镯子,想到吴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吴嫖在墓里等了一千多年还没去地府,她倒好,回家睡了一觉就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也没有无常接引。
缘分这东西,真是没道理可讲。
她又想起自己的手机。
手机不在。
那部存着无数鬼魂委托信息,聊天记录的手机,此刻大概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卧室的床头柜上。
里面还有她的巨款,她还没来得及花呢。
早知道今天会死,她晚上就应该吃点好的,再把银行卡交给周晨峰让他帮忙一笔一笔转给需要的人。
不过比起钱,更让她揪心的是另一件事。
顾晓曼和张仙琴。
她走的时候两只鬼还在客厅里各玩各的,她含糊地说了句“我睡了”就关门躺下了。
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能发现她没气了。
顾晓曼那么爱哭,发现了肯定要哭得稀里哗啦;张仙琴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心里一定也难受得不行。
她想到顾晓曼会一边哭一边喊“清瑜清瑜”,想到张仙琴会红着眼眶不吭声,心口就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不是没有牵挂。
她的牵挂就住在她家里,两只鬼,一只爱哭,一只话少但总是冒金句,都是她亲手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