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不甘心。
她站在自己尸体的旁边,看着楼道里满地的血,看着妈妈跪在地上用手去捂她身上的伤口,捂了这里捂不住那里。
妈妈满手都是血,在确认过浑身冰冷没有呼吸后,不知所措的把她抱在怀里,嘴里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妈妈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还拎着菜,抱她的时候袋子掉了下来,土豆滚了一地,沾着血在地上轱辘辘地转。
她想伸手去扶妈妈,手却从妈妈肩膀上穿了过去。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二十六岁,研究生刚毕业,找了一家不错的公司,工作签好了还没入职,第一个月的工资打算给妈妈买条金项链,因为妈妈一辈子没戴过金首饰。
可她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连转钱给妈妈的机会都没有。
杀她的那个人,是同小区的一个女生,她甚至不认识对方。
那天她只是出门扔垃圾,扔完回家,走到楼道里,那个女生突然冲出来对着她捅了好几刀。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倒在了地上,再次清醒后她就发现自己灵魂出窍了。
那个女生在事发当天就被抓了,但家里拿出了一份精神病诊断证明,没过几天就被放了出来。
魏莱在家听妈妈抱着她的衣服哭,只觉得恨极了。
她疯了一样想给自己报仇。
她想不通,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好好的一条命,被人莫名其妙地夺走了,对方只需要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凭什么她妈妈失去了唯一的女儿,那个人的妈妈却还能接女儿回家。
凭什么。
她试过很多办法。
她想附身,但她刚死魂魄太弱根本做不到。
她想去吓唬那个女生,但对方根本看不见她感觉不到她。
她什么办法都想了,什么都试了,没有任何一个奏效。
那个女生照样好好活着,甚至有一天在小区里跟她妈妈迎面遇上了,对她妈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魏莱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对,是下辈子都忘不了。
她就站在妈妈旁边,看着那个笑容,看着她妈妈僵住的身体和瞬间变白的脸,她觉得自己如果还活着,心脏会被气炸掉。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
看着妈妈一声不吭地从那个女生身边走过去,回到家关上门,对着她的照片哭。
魏莱活着的时候从没见妈妈哭过,死后妈妈哭得就没停过。
她爸走得早,妈妈和她被爷爷奶奶赶出门,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受过,她从没见妈妈掉过一滴眼泪。
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妈妈出去借米回来照样笑嘻嘻地给她做饭,说莱莱别怕,有妈在呢。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失去女儿之后,头发两个月白了大半,天天对着照片掉眼泪,眼睛哭得肿成了一条缝,原本贴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直晃荡。
魏莱站在旁边看着,心像被人拿刀一片一片地往下剜。
她哭着说“妈妈别哭了,我在这儿呢。”
可妈妈听不见,她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那时候她突然就想通了。
报仇有什么用。
就算她真的想办法报了仇,妈妈能开心吗?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失去的女儿能活过来吗?
不能。
她在这里继续耗下去,除了让自己越来越恨越来越痛苦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那个女生是死是活,都解决不了妈妈中年失独的境遇。
但是她可以以别的方式回去。
她可以去投胎,重新回到妈妈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把她心里那些仇恨的念头一点一点地盖了过去。
这并不是不恨了。
怎么可能不恨。
只是比起报仇,她更想回到妈妈身边。
那些恨那些不甘那些愤怒,跟妈妈比起来,全都可以扔掉。
所以魏莱选择了妥协。
她跟着无常走了,去了地府,抛弃了阳间一切杂念,正式成了一个等着投胎的鬼。
走的那天她在妈妈床前站了好久,看着妈妈睡着还要搂着她衣服的样子,脸上还有泪痕,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喃喃说了好几遍,“妈妈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又舍不得了。
到了地府之后,魏莱第一时间就去查了投胎的规则。
投人胎需要的功德太高了,排队也长,她没有那么多时间等。
她翻遍了投胎选项,最后盯上了畜生道里的一只小狗名额。
那只狗正好要在她家的小区出生,生它的狗是小区流浪狗,没有指定主人。
她算了算,如果妈妈愿意领养一只狗的话,她就有机会了。
剩下的事情就是攒功德。
不停地攒。
两年,七百多天,每一天都在想这个目标。
现在终于够了。
魏莱跑回临时住所,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投胎申请表,打开确认了一遍上面的信息。
她把功德单和申请表放在一起,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今天就去提交。
今天之后,她就不用再住这个临时住所了。
今天之后,她就能回家了。
魏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床位。除了被褥和枕头,什么都没有,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
她笑了一下,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又响起她轻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朝着投胎登记处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