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这话一出,大厅里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全部聚集在大厅一侧的那间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门半开着,门口蹲着一个人,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他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自己身上,跟满屋子人对视的那一瞬间,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端着茶杯朝人群走过来,步伐稳健,表情淡定,仿佛刚才那个蹲在办公室门口竖着耳朵听热闹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坐太久了,我寻思蹲着锻炼锻炼。”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语气四平八稳,“这上了年纪,腰椎不好,医生建议我没事多蹲一蹲。”
偷听是不可能偷听的。
蹲着锻炼身体能叫偷听吗。
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点头。
周晨峰嘴角抽了一下。不想承认这是局长怎么办,这人比他们还不着调。
“我可没偷听啊。”局长迎着众人怀疑的目光,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口手里的茶。
茶已经没热气了,茶叶沫子漂在杯沿上,他喝得面不改色。
举苹果的女警眼里满是揶揄,冲沈清瑜挤眉弄眼:“这位就是我们局长。”
局长瞪了她一眼,把茶杯往旁边的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无缝切换到工作状态:“沈女士是吧,你说的大佬,是什么大佬?”
“一众去世的搞科研的大佬。”沈清瑜老老实实说。
局长的手停在茶杯上方,顿了一拍。
“科研大佬。”他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是那种……拿过国家级奖项的?”
“是的,还有上过教科书的。”
局长的喉结动了动。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沈清瑜,但焦点已经不在她身上了,落在她身后那面墙上某个虚无缥缈的点上,仿佛透过那面墙看到了什么美妙的光景。
沈清瑜能见鬼的事,局里早就信得差不多了。
毕竟她带着周晨峰一行人在C市勘破了一桩惊动高层的拐卖案,回来的人全往上升了一级。
这么大的事,周晨峰那几个愣头青一口咬定全是她的功劳,他们局里想不信都不行。
只不过不能明说罢了。
他们要是敢大肆宣扬,第二天就要上新闻了。
标题他都替自己想好了:【惊!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A市某警局局长带领一众警员公然搞封建迷信。】
这听着可不像话,他屁股下那把椅子还没坐够呢。
但要是科研大佬这事保真的话,嘿嘿,升官升官。
沈清瑜见没人说话,接着往下说:“他们托我带一些手稿回来,让我上交给国家。但我不认识这方面的人,不知道交给谁。局长应该是我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了。”
“那个,周晨峰。”局长忽然抬手,朝周晨峰招了一下,往办公室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来来,一起去我办公室谈。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过来。”
沈同志跟周晨峰比较熟,说不定看在他的面子上能多套点近乎。
周晨峰指了指自己:“我?这关我什么事?”
“你不来也行。”
“那我也听两嘴呗。”周晨峰立刻抬脚跟上,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那个“关我什么事”是另一个人说的。
三个人进了办公室,局长把门关上,百叶窗也拉了下来。
他示意沈清瑜和周晨峰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包没拆封的茶叶,看了一眼保质期,又放回去了。
“喝水吗?”他问。
“不渴。”沈清瑜说。
“那我也不倒了。”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放在桌上,算是尽了待客之道。
他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比刚才在大厅里严肃了不少,“沈同志啊,你从头说,怎么回事。”
沈清瑜就从头说了。
说自己去了一趟地府,在那遇到了一群已经去世的科研工作者,这些人死了之后还在惦记着生前没做完的项目,攒了一堆手稿不知道交给谁。
局长和周晨峰听得一动不动。
沈清瑜讲完之后,局长沉默了一阵,抬手摸了摸鼻子,在摸鼻子的过程中顺便摸清楚了自己的家底。
摸完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坦诚得很:“沈同志,你刚才说我是你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实不相瞒,我也不认识搞科研的大佬。我倒是认识几个所长,但那是派出所的所长。”
“那你还认识谁?”周晨峰插嘴。
“我认识市里几个领导。”局长想了想,“市长行不?市长认识的人总比咱们多吧。她虽然也不一定认识搞科研的,但她认识的人里面肯定有人认识,一层一层往上找,总能找到。”
“应该可以。”沈清瑜点头,“市长认识的大人物肯定比咱们多。”
“行,那我联系市长。”局长拍了一下桌子,又犹豫了一下,“但是有个问题,沈同志,我不是不信你啊,我是说,你见了市长,总得有个东西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吧?那些手稿……地府的手稿,活人能看见吗?”
活人当然看不见。
所以她头顶上才多了个打字框,复制在框里再开放权限,就能看见了。
不过她还没试过那个打字框呢。
眼下办公室里就两个人,一个局长一个周晨峰,都是知道她底细的,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实验对象了。
沈清瑜搓搓手,跃跃欲试:“我正好有个新功能,可以试试。”
她按照阎王教的使用方法,在手心里随意点了几下,把头顶打字框里的“阴”字删掉,重新写上一句:“地府科研人员带话人!!!”
然后开放了活人可见权限,仅周晨峰和局长可见。
局长和周晨峰眼睁睁看着沈清瑜头顶上凭空多出了一行字。
金灿灿的,漂浮在她头顶三寸的位置,每个字都在发光,那个感叹号尤其亮,三个并排杵在那里,像是在强调这件事的严肃性。
活生生是游戏里顶着特殊任务的NPC,等着玩家过来触发对话。
周晨峰从椅子上弹起来,绕着沈清瑜走了整整一圈,然后在她侧面站定,仰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那行字随着沈清瑜的动作轻微晃动,但始终保持在她头顶正上方,不像贴上去的,也不像投影,就是很自然地悬浮在那里。
“孩子。”周晨峰像是在观摩一件稀世珍宝,左看右看,看完正面又绕到后面去确认了一下背面有没有东西,“你现在可真不得了。”
他绕完第二圈,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感叹道:“苟富贵,勿相忘啊。”
局长没有绕圈,局长还在擦眼镜。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确认不是眼花。
“孩子。”局长的语气比周晨峰郑重得多,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盯着沈清瑜头顶那行金灿灿的字看了又看,“你有这本事你早说呀。”
他绕着办公桌走出来,站到沈清瑜另一侧,跟周晨峰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仰头端详着那行悬浮的金字,发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感叹:
“你这不无敌了吗?”
他的高升之梦指日可待啊,哈哈哈。
沈清瑜被他们俩一左一右围着夸,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撩了一下,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亮晶晶的。
她绽出一个灿烂的笑,笑容又甜又骄傲,偏偏嘴上还要客气。
“低调低调。”她把手往下压了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虚一点,但嘴角的弧度完全不听使唤。
周晨峰指了指她:“你看她那样,还低调。”
局长已经拿起了手机,通讯录翻得飞快,嘴里念叨着:“我先给市长打个电话。”
“喂?市长吗?对,是我,老张,我要升职——呸不是。”
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迅速调整措辞,“我有件事得跟您当面汇报一下,对,很重要,最好是您现在就有空,我带个人过去。”
顿了一下,他看了沈清瑜一眼,对着电话那头郑重其事:“什么人?一个头顶会发光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