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弯腰把地上那团小小的身子托起来。
小狗的身体已经凉了,胎毛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蜷缩的姿势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样子,脑袋往胸口的方向勾着,像是在找什么。
明知道它已经死了,她托着它的时候动作依旧很轻。
魏莱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只小狗的尸体,抿了抿嘴。
“走吧。”沈清瑜对魏莱说,“你得自己去跟黑狗解释,我答应过让它和孩子在一起,现在孩子没了,我开不了这个口。”
魏莱的目光从小狗身上移到自己手上。
就是这只手刚才把那个女鬼揍得鼻青脸肿,但现在这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裙摆的布料。
她在攒功德的那两年里想过很多事。
想妈妈每天哭的样子,想自己投胎成一只小狗趴在妈妈膝盖上晒太阳,想那只还没见过的黑狗会是什么脾气。
她选了它,因为它的预产期正好赶在她功德攒够之后,因为它在星云小区流浪,离妈妈近。
她选它的时候想的全是自己的妈妈,没想过这只黑狗也要做妈妈。
“它看不见我。”魏莱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它不认识我。”
“能看见。”沈清瑜说,“狗的眼睛能看见鬼,我有个鬼朋友现在还在你狗妈那里陪它呢”
魏莱妈妈一直站在女儿身后,她伸手把魏莱搓裙摆的那只手握住了。
魏莱的手指被她握在掌心,除了有些凉之外,其他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妈跟你一起下去。”她把魏莱的手抓紧了一点,“人家帮你投胎,你得好好道谢,知道没。”
魏莱点了点头。
那个缩在墙角的凶手女鬼已经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整个姿势像被官方组织抓了一样。
她不敢抬头看魏莱,也不敢看魏莱妈妈,只敢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面,小声哭着。
魏莱走到她面前,停了一瞬,然后拐了个弯走到沈清瑜旁边,指了指墙角那团东西。
“她就待在这?”
沈清瑜偏头扫了一眼。
女鬼察觉到一个活人三只鬼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两只手死死捂着后脑勺。
“随便她自己。”沈清瑜收回视线,“七天之后无常会来强制带走,这七天她没能力害人,实在不行我带回去,让无常今天就把她领走。”
女鬼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我……我不跟你走……我要等我爸妈……我还没跟他们道别。”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咽回了嗓子里。
她后悔了,早知道有今天这一幕,她当初就不该害人的。
魏莱看着她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觉得刺眼。
这个缩在地上哭的人跟两年前那个捅了她之后对她妈妈笑的人,她没办法把这两个人重叠在一起。
她蹲下来,抬手又是一巴掌。
“你活该!早干嘛去了,当初不害人我们都活得好好的。你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报复,才不是真的忏悔。”
女鬼捂着脸,没敢躲。
魏莱站起来拍了拍手,拍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又脆又响。
她拍着拍着突然笑了,只觉得十分痛快:“现在好了,你在下面见不到妈妈喽。”
女鬼僵住了。
“好了,我要和妈妈走喽。”魏莱转过身去牵妈妈的手,马尾在肩膀上一甩,像是放学后被家长接回家的小孩,语气满是嘚瑟。
“你这个在下面没有妈妈的鬼。”
女鬼终于破防了,发出哞哞的哭声。
魏莱妈妈看了女儿一眼,眼里含着笑意。
沈清瑜抱着小狗的尸体走在前面,张仙琴跟在她身侧。
魏莱和妈妈走在最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魏莱回过头,对着那团还在哭的女鬼遥遥地挥了挥手,还故意做了个鬼脸。
到了配电箱附近,沈清瑜远远看见小黑主人还盘腿坐在纸板上,小黑躺在她腿边,六只狗崽按颜色码得整整齐齐,纯黑那只还在队列最末尾奋力拱奶。
顾晓曼已经醒了,盘腿飘在黑狗头顶上方,看见沈清瑜怀里抱着那团黑白混色的小身子,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从半空中飘下来,退到张仙琴旁边,难得安静。
黑狗趴在原地,尾巴原本在地上慢慢悠悠地扫着,看见沈清瑜走近,它的视线从沈清瑜的脸移到她手里,落在那一团黑白相间的胎毛上。
黑狗爬起来坐正了,两只前爪撑着地面,眼睛黏着那团小小的东西。
沈清瑜在它面前蹲下来,把小狗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
黑狗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小狗的背,没有反应。
它又碰了碰小狗的耳朵,用鼻尖轻轻拱了一下,像是想把孩子拱醒。
小狗的头软软地歪向一边。
黑狗的尾巴垂下去了。
它用脸蹭着小狗的肚子,等着那个小东西动一动,哼一声,哪怕是蹬一下腿。
沈清瑜蹲在它面前,不敢抬头看黑狗的眼睛。
“对不起,你的孩子脱离这具身体了,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她侧过身,指了指躲在身后的魏莱。
“后面这只人鬼就是你的狗崽。”
魏莱飘在黑狗面前,手足无措,她这两辈子加起来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给一只狗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你生的那只崽”,这话怎么说都不像人话。
沈清瑜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快喊呀,这是你狗妈。”
魏莱站在黑狗面前,看着黑狗还在用鼻子不停蹭那只冰凉的小狗,嗫嚅了半天。
“那个……狗……狗妈,我是你的崽。”
“我当你崽之前是人,旁边这个是我当人时候的妈妈。我当你崽就是为了找我的妈妈,对不起。”
她说完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魏莱妈妈牵着女儿的手,和女儿一起弯下腰。
她对着这只毛色黑亮亮的流浪狗弯下腰,弯得比女儿还低。
女儿为了找她,投胎做了一只流浪狗的崽子。
这只流浪狗给了女儿一具身体,让她有机会再呼吸一次、再爬一次、再用尽全身力气往妈妈怀里钻一次。
哪怕只活了那么一小会儿,哪怕女儿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但那一刻是真的。
女儿爬向她的路,是这只黑狗给的。
“谢谢你。”魏莱妈妈没有回避黑狗的目光,和它对视,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让莱莱又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