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返程京棠园的路上,细密的雨不知何时一点点落了下来,岑希没带伞,淋了一小段路才顺利抵达。
方姨一开门,见她头顶有着雾蒙蒙的水珠,衣服也是湿的,赶紧拿了毛巾过来。
“太太,您该给我提前打个电话,我下楼去接您的,最近降温,这样淋雨怕是要感冒。”
一边说,拿着毛巾的手一边往她肩上、头顶擦了过去。
岑希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揉了揉鼻子说:“不碍事。”
她身体一向不错。
淋这点雨,不会有问题的。
那双在干燥毛巾下的漂亮眼睛抬起,往室内逡巡了一圈。
真没有商寒洲的身影。
“他还没有回来吗?”
方姨知道她问的是谁,摇头:“没有,商先生出门前,情绪不对。”
到现在想起来,方姨都心有余悸,惴惴不安。
说不定她要被开除了。
被她当作垃圾扔掉的东西,对商寒洲来说,似乎很重要。
岑希从方姨手里接过毛巾,抿紧了下嘴唇,“我去找他。”
“太太,我跟您一起去吧。”
方姨急忙道:“我觉得商先生……”
她停顿片刻,虽然听上去很是天方夜谭,但她总觉得,商寒洲会去这个地方。
岑希抬眼看向她,方姨这才补充完整道:“商先生也许会去垃圾处理中心。”
岑希目光略微愕然。
……
雨下的又大了一点。
被雨冲刷着的视线隐隐约约的开始变得模糊。
岑希费劲儿地撑着伞,抓着伞柄的指尖泛着浅浅的白,她努力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京棠园这边的垃圾处理中心,是交由物业管理的。
一般第二天早上会有专人过来处理。
今天的垃圾堆放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处理,碰巧又下了雨,地面流露出混在一起的肮脏水痕,空气中透着大雨落下的腥味以及垃圾发酵的臭味。
远远地,便能让人闻的胃里翻涌。
岑希紧着眉头,一点也不敢错过眼前的场景,内心深处涌动着奇怪的感觉。
既希望在这里看见商寒洲,又害怕真的看见商寒洲。
他这样洁癖的一个人,当初连带他去小吃街吃东西,店家的塑料凳都不愿意坐,因为上面有一层结一层的油垢。
……应该不会在这儿看到他吧。
心底默默想着,岑希隔着雨幕再次扫视了一圈眼前的画面。
“方姨,他不在……”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就听到方姨惊诧地伸手,指着前方一个黑色的点说:“太太,那是不是就是商先生啊?!”
岑希猛地又将心提了起来。
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往上抬了抬,电筒的光照了过去。
连绵的水雾中。
男人身着黑色衬衫,连外套都没有,雨水浸透他全身,勾勒出薄薄肌肉,几乎与这雨夜混为一体。
呼吸声在此刻倏然狠狠沉了下来。
岑希脑子里有片刻空白。
的确是商寒洲。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这么脏乱臭的环境,他是如何忍受下来的,他疯了吗?
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他这样认真寻找?
一股说不出来的心疼蔓延心口,岑希咬着下唇,没有一丝犹豫地撑着伞朝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跑了过去。
“商寒洲!”
女人清脆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
商寒洲手上戴着手套,是物业的人劝不走他,给他留的一双黑色手套,男人眉心拢的很紧。
他几乎将这里的所有垃圾翻了个遍。
可依然找不到那八封情书。
物业的人见他这样,劝了好几次,“商先生,东西没了您可以再买。”
“今早已经处理过一批垃圾了,也许您要找的东西,已经被处理掉了。”
那是他的妻子,十八岁时最珍贵的少女心事。
这世上没有任何地方能买到。
是他亲手掉下的,如今也该由他亲手拿回来。
“商寒洲!”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他顿在原地,头顶的雨被挡住,岑希撑着伞出现在他身边,女人身上浅淡的香味冲散掉周围的异味。
商寒洲蹙眉,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满满,别靠近我。”
他身上脏。
淋漓的大雨下,她的眼睛似乎也湿了。
岑希没有犹豫,也没有听他这话,第一次在他面前逾了矩,她横冲直撞地冲到了他怀里,一只手搂住了他劲瘦腰身。
“我才不要。”
声音带着哽咽。
商寒洲狼狈地别过脸。
他的嘴角依然乌青,黑色长睫徐徐敛下,他看了眼黑色手套,克制着自己想要回抱住怀里女人的冲动。
太脏了。
连他自己都无法忍受。
“我们回家。”
岑希吸着鼻子说,搂着他腰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商寒洲安抚道:“你先回,我找到东西就回。”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怀里的声音闷闷地。
岑希哽咽了喉咙:“是那几封情书,对不对。”
方姨告诉她被她错丢掉的东西是几封揉皱过的信封时,她就隐隐猜到是什么了,可一直不敢确定。
岑希用手指抹了下湿润眼睛。
“是我写给你的。”
是十八岁的岑希,年复一年,笨拙地趴在桌上写给他的。
她终于亲口承认,这些年对他藏住的爱恋。
商寒洲喉骨艰涩滚动,他闭了眼,眼眶竟也发烫。
情书里每一个“亲爱的Z”,原来真的是他啊。
胸腔下跳动的那颗心,仿佛也被这片雨水浇的发皱、酸涩,他有些不知所措,以及无法掩盖的,对自己妻子的心疼。
“商寒洲,我喜欢你,好多、好多年了。”
十八岁那年在雨天萌芽的喜欢。
终于在二十八岁这年,冲破土壤,颤颤巍巍地在人前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