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靠着这份学识,去县城商铺谋个账房的活计。
每年除去日常开销,能比种地农户多结余十几文铜钱。
这点微薄收入,在眼界狭隘的林屠户眼里,已然是天大的出息。
他满心骄傲,认定儿子跳出了农田苦力,前程远超村里同龄人,儿子事业安稳,年岁也到了该娶妻成家、延续香火的阶段。
早些年耽搁婚事,只因儿子尚且年幼,家中无人操持家事,如今儿子成年有活计,家中安稳,娶妻的事情必须提上日程。
可家里常年清贫,攒不下大额积蓄,根本拿不出像样聘礼。
没钱,就没法给儿子娶媳妇,没法完成传宗接代的心愿,林屠户日日对着空空的钱袋发愁,整日唉声叹气,无计可施。
他和长大成人的林有志,日日坐在院中生闷气,反复盘算出路。
父子俩一次次对视,目光最后总会不约而同落在院里的林大丫身上。
十三岁的林望舒,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身形高挑匀称。
眉眼轮廓已然长开,五官精致利落,底子远超村里所有姑娘。
只是常年劳作、不施粉黛,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看着朴素寻常。
无人精心照料,却依旧挡不住骨子里得天独厚的绝色底子。
只要稍加梳洗打扮,换上干净衣裳,便是远超乡野的出众容貌。
父子二人盯着少女挺拔的身形、精致的眉眼,眼底瞬间亮起。
十三岁的年纪,看着稚嫩青涩,却身形高挑,看着宛若十六七岁。
这个岁数,恰好是村里姑娘定亲出嫁、换取高额聘礼的最好年纪。
无需多耗费钱粮养育,即刻就能变现,解决家里最大的难题。
念头在父子二人心中同时落地,无需言语,彼此心知肚明。
当天傍晚,林屠户格外阔绰,难得放下屠刀,特意去镇上割肉。
他买了一小块新鲜猪肉,肥瘦相间,是寻常过年才能吃上的好物。
带回家里,让林李氏精心炒制,做成满满一盘喷香的肉菜。
这是这个四口之家,多年来头一回全员围坐一桌,正经吃肉吃饭。
往日里吃肉,永远只有父子二人独享,母女俩连肉汤都沾不上。
浓郁的肉香飘满整间土屋,油荤的香气勾得人肠胃疯狂蠕动。
林望舒长这么大,只有过年之时,能分到一两片薄薄的肉。
常年清汤寡水,从未沾染过这般浓郁厚实的肉香。
她盯着桌上油亮的肉片,眼里只有纯粹的馋意,满心都是难得的吃食欢喜,低头只顾着大口扒饭吃肉。唯独常年隐忍细致的林李氏,紧绷着神经,看透了一切,她坐在角落,视线反复扫过丈夫与儿子晦暗贪婪的眼神。
那眼神落在女儿身上,带着算计、审视、交易般的冰冷漠然。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她双手微微颤抖,指尖发凉,喉咙发紧,艰难开口出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满是卑微的哀求与惶恐。
“大丫今年才十三,年纪太小,还没长大成人,不能定亲。”
这句话刚刚落地,瞬间引爆了林屠户心底所有的不耐与戾气。
他素来在家说一不二,掌控所有家事,容不得妻子半点反驳。
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林李氏的脸颊之上。
力道凶悍粗暴,林李氏瘦弱的身子微微一晃,脸颊瞬间偏向一侧。
白皙的掌印快速浮现在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灼烧着皮肉。
林屠户双目圆睁,满脸凶戾,指着妻子的鼻子厉声怒骂。
“你这辈子没能再给我生出半个儿子,我从来没有苛待过你!如今我给闺女寻一门安稳亲事,换聘礼给你儿子娶媳妇!”
“成全家里香火,成全有志的前程,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字字句句蛮横霸道,不讲情理,把卖女换媳说得理所当然。
林李氏被打得头晕眼花,眼眶瞬间通红,大颗泪水不断滚落。
满心委屈与绝望堵在胸口,她无力争辩,只能转头看向儿子。
她想从从小疼到大的儿子身上,寻到一丝心软、一丝体恤。
可入目的,只有儿子冰冷僵硬的侧脸,没有半分动容。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不忍,甚至藏着隐秘的得意。
这一刻,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自己,看见了自家的亲哥哥。
当年她出嫁前夕,爹娘也是难得炒出一碗肉,全家围坐吃饭。
那时的哥哥,也是这般冷漠端坐,眼底藏着一模一样的得意笑意。
年少的她看不懂哥哥的欢喜,如今历经半生苦难,终于彻底通透。
那碗肉是送别宴,哥哥的欢喜,源于她即将换来的聘礼,她的婚事,她的一生苦难,尽数成全了哥哥的安稳人生。
如今一模一样的剧情,完完整整复刻在了自己女儿的身上。
绝望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林李氏的心神,让她浑身冰冷麻木。
饭后,林屠户不再耽搁,立刻托村里媒人,上门为女儿说亲。
他早早敲定了隔壁李家村的人家,村中做木工为生的李木匠。
李木匠家中有一个独子,身形肥胖,五官粗犷,样貌凶丑。
性子顽劣蛮横,脾性暴躁,在村里素来霸道,无人愿意结亲。
周遭村落的姑娘,没人愿意嫁去李家,因此婚事一直耽搁。
李木匠常年给城中大户做工,手里攒下不少积蓄,家底厚实,为了给丑儿子娶上媳妇,他愿意开出远超寻常的高额聘礼。
两方一拍即合,无需询问女孩意愿,一纸口头婚约草草定下,日子定在次月月初八,按期完婚。
全程无人过问林望舒的想法,没人在乎她愿不愿意、怕不怕。
在所有人眼里,她从来不是独立的人,只是一件可交易的货物。
年纪尚小的林望舒,尚且听不懂成亲二字背后代表的悲惨命运。
她依旧每日晨起出门,背着背篓上山割草、下地干活,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农活,沉默做事,安静度日。
直到数日后,李家开始提前送亲礼,米面粮油源源不断送入林家。
粗沉的粮袋堆满小院,白花花的米面,是寻常人家半年的积蓄。
身形肥胖的李大强,特意跟着送礼队伍前来林家。
他绕着林望舒的身子前后转圈,目光直白粗野,肆意打量。
从头到脚,细细端详,像是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货品。
打量完毕,他轻轻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全然一副掌控姿态。
这一刻,林望舒懵懂的心底,终于彻底明白了所有事情。
她想起村里无数早早嫁人的姑娘。
林木匠家的大丫,早早嫁人,身子孱弱,第一胎生产时血崩离世。
林瓦匠家的大丫,嫁入婆家之后,日日遭受丈夫打骂、婆婆苛待。
一幕幕凄惨的下场,清晰浮现在林望舒的脑海之中。
她不想早早嫁人,不想在生养孩子的时候丢掉性命。
她不想日日遭受打骂折辱,一辈子困在婆家的牢笼里。
压抑在心底多年的不甘、委屈、愤怒,第一次彻底苏醒过来,她鼓起所有勇气,第一次主动反抗,直面强势霸道的父亲。
她站在院中,眼神清亮坚定,语气平稳却格外有力。
“我不嫁人。”
简简单单四个字,彻底激怒了向来霸道专治的林屠户。
他从来习惯了儿女无条件顺从,从未有人敢违背他的决定,自己养大的女儿,竟敢公然违逆自己,挑战自己的权威,林屠户当场怒不可遏,手掌狠狠拍在木质方桌上,响声震天。
桌面的尘土剧烈震颤,整间土屋都回荡着凶狠的怒吼。
“反了你了!小小年纪竟敢忤逆父母,简直无法无天!”
他张口闭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句句都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一遍遍训斥礼教纲常,一遍遍强调儿女必须顺从父母安排。
封建规矩被他挂在嘴边,用来强行捆绑女儿的一生命运。
林望舒静静站在原地,默默听着他所有的怒骂与苛责。
脸上没有半点畏惧,心底没有半分慌乱,只剩极致的麻木。
她从来不觉得,生来就要被买卖、被牺牲、被成全旁人,是天经地义。
积压了十三年的压抑、委屈、不甘、愤怒,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常年默默隐忍的情绪积攒到极致,再压抑下去,只会彻底焚毁自身。
她缓缓转动目光,视线平静扫过院内各个角落。
最终落在墙角高高堆叠的柴垛之上,柴垛顶端平放着一把砍柴斧。
斧身厚重锋利,木柄粗糙结实,是每日劈柴干活的常用工具。
林望舒脚步轻轻挪动,一步步稳稳走向柴垛旁。
抬手握住粗糙的木柄,将沉甸甸的砍柴斧稳稳握在手中,斧头入手微凉,沉重的质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下来。
屋内的林屠户依旧在唾沫横飞地怒骂、嘶吼,宣泄满心戾气。
他沉浸在自己的暴怒之中,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女儿的动作。
没有察觉那双眼清澈的眼睛里,彻底褪去了所有稚嫩与怯懦。
林望舒双手稳稳举起锋利的砍柴斧,手臂绷直,力道尽数凝聚。
转身看向依旧怒骂不止的林屠户,手腕用力,狠狠劈落下去。
风声划过耳畔,沉重的斧刃直直劈向满脸错愕的男人,林望舒睁大眼睛,心底浮起一丝格外平静、真切的感悟。
原来,砍人的手感和平日里割猪草,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