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萧云昭了。
久到她以为那些前世的记忆已经被她埋进了骨头最深处,不会再翻涌上来。
久到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当那个骄纵跋扈的沈家嫡女,而不是曾经被囚在王府三年的禁脔。
久到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做的一场太长的梦。
刚重生那阵子,她几乎每晚都会梦见他。
梦里的他永远是那副样子——玄色蟒袍,眉眼妖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有时候是在榻上,他掐着她的腰往死里折腾,她哭着求饶他也不停。
有时候是在书房,他批折子,她跪在一旁磨墨,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他,问她“囡囡,你恨我吗”。
她恨的。那时候她真的恨。
可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他了。
跟阿朝相处得越久,那些前世的记忆就越模糊,
像浸了水的墨迹,一点一点洇开,淡了,散了。
她甚至开始觉得,前世那个把她往死里折腾的摄政王,和现在这个蹲在廊下喂兔子、被她骂了只会闷闷地应一声“哦”的少年,不是同一个人。
可今晚,他……又来了。
以前梦里的他,是活的,会动,会笑,会把她按在榻上。
今晚梦里的他,是“死”的……
还是那座熟悉的寝殿,玄色的床帐密密地垂着,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泪堆了厚厚一层,火光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要灭。
一个人跪在寝殿中央。
他穿着玄色的蟒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就那么跪在地上,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人,像是怕被人抢走。
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弓着背,低着头,看不清脸。
沈囡囡慢慢走过去,想叫他,
“阿……阿昭。”
手指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
而她也看清了他怀里抱着……
她。
她自己……的尸身。
她看见……她躺在他怀里,没有血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可她胸口没有起伏,鼻息没有白雾——那具身体已经没有生气了。
萧云昭低着头,看着她,就那么看着。
他不说话,不动,甚至不眨眼。
像一尊石像,跪在那儿,抱着她,一动不动。
沈囡囡看着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前世的萧云昭,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是冷冰冰的,是喜怒无常的。
他可以笑着把人杀了,也可以冷着脸把她按在榻上折腾一整夜。
他从不低头,从不服软,从不让人看见他的软弱。
可现在,他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尸体,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
“囡囡。”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干涩的,破碎的,
“你怎么敢死的。”
没人回答他。
怀里的女人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害怕地缩起肩膀。
他的手指在发抖,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抚过她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捏住,像以前那样,想让她抬起头来看他。
可她不会抬头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紧到那具僵硬的身体发出咯吱的声响。可他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伏在她身上,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困兽。
“囡囡……你睁眼看看本王……”
“本王不折腾你了……不关你了……你睁眼看看……”
没有回应。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冰。
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徒劳地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你不是最怕冷吗?”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本王给你暖着,你醒醒……好不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
“我只有你了……”
“囡囡……我只有你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她苍白的手背上,砸在那片已经凉透了的皮肤上。
沈囡囡从来没见过萧云昭哭。
前世她被他囚禁了三年,从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他生气的时候会杀人,高兴的时候会赏人,难过的时候会把她按在榻上往死里折腾。
可他从不哭。
哭得像个孩子,抱着她的尸体,把脸埋在她冰冷的颈窝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阿昭……”
她叫他的名字,可他听不见。
烛火跳了一下,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么妖冶,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可那双眼睛变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是偏执,是疯狂,是占有欲。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空了。
像两口枯井,干涸的,死寂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抱着她的尸体,慢慢站起来,把她放在榻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他给她盖好被子,把她的手放好,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
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沈囡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攥着她手的手指,看着他鬓角那一缕白发。
她以前没注意过他有白头发。他才二十几岁,就有白头发了。
“阿昭。”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听见。
她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起来不像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零零的疯子。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你放心。”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害你的人,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等你看见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你再醒。”他顿了顿,
“不醒也罢了……本王下去陪你。”
“你等等我……别走太快。”
沈囡囡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她喘不上气。
“你别来。”她喊,
“你别死!你活着!你好好活着!”
他听不见。他低下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贴了很久很久。
“囡囡。”他低声叫她的名字,“等我。”
沈囡囡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她熟悉的闺房。
她的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凉凉的。
梦。又是梦。
可这个梦太真了。
萧云昭跪在寝殿里的样子,他说的话,他的声音,他的表情——那个空了的心,什么都没了。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
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脚刚碰到地面,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她顾不上找鞋,赤着脚就往门口跑。
门被推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廊下,阿朝正靠柱坐着,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还没睡,面具摘了放在一旁,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妖冶的轮廓照得清清冷冷的。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还没看清,一个人影就扑进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