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士兵脸色骤变,副将上前一步,
“王爷!”
“我等只是奉命押送军械!”
萧云昭冷声道,
“是否奉命,御前自有定论。”
“在此之前,谁敢靠近城门一步,以谋反同党论处。”
气氛瞬间绷紧,
沈润忽然回头,
“听昭亲王令!”
三百士兵看向他,
沈润沉声道,“卸甲。”
副将咬紧牙,“少将军……”
“我说,卸甲!”
沈润一字一句道,“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许进城。”
士兵们沉默片刻,随后,最前方的副将率先解下护甲,放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人。
第三人。
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
三百人将身上甲胄、随身短刀全都卸下。
整齐摆在官道一侧。
没有长枪。
没有弓弩。
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一把行军短刀。
这一幕落在百姓眼里,渐渐有人察觉不对。
“不是说谋反吗?”
“带兵谋反,怎么连长枪都没有?”
“才三百人,还押着这么多车,能攻得进京城?”
“谁知道呢?或许车里装的都是兵器。”
“可真要谋反,哪有人把兵器封在箱子里的?”
百姓议论声越来越多,
原本喊得最凶的那些人,也有些心虚地缩进了人群,
萧云昭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这是沈囡囡提前安排好的,
确实,只带了三百人,
三百人足以让幕后之人将“带兵入京”的罪名喊出来。
却又少得根本不足以强攻京城,
军械车全部加盖双重封条,
一层是那份假调令附带的兵部封条,
另一层,是沈家自己的火漆,
只要有人动过,立刻便能查出来,
士卒不带长兵器。
更重要的是,
每一个士兵,都带着真实名册,
选的每个士兵,都是京中人士,都有过或大或小的功绩,
断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就被安插罪名的甲乙丙丁,
而且,沿途经过驿站,必须留下记录,
从出营到入京,走过哪条路、何时停歇、谁负责押送,全都清清楚楚。
对方想做实谋反,
便必须当众开箱,
必须验人,
必须验令,
而只要验,便会露出破绽。
萧云昭看着已经整齐卸甲的三百士兵,想起自家夫人临行前对他说的话,
“我们要的不是让他们相信沈家谋反。”
“而是让他们先把谋反两个字喊出来。”
“喊得越响。”
“后面越收不回去。”
如今,
一切都如她所料,
沈润低头,看着士兵们一件件卸下兵器,
心里却在骂。
这丫头从小心眼就多,
如今更是多得吓人,
幸好是他妹妹,要是敌人,他都不一定敢睡觉。
京畿卫很快上前,准备清点人员,
沈润却忽然道,
“名册可以查。”
“人不能散。”
守城副将冷声道,
“你一个反贼,还有资格讲条件?”
沈润一屁股坐到军械箱上,
“那你就杀了我。”
守城副将:“……”
沈润抬着下巴,
“反正昭亲王已经翻脸不认人。”
“我妹妹也算瞎了眼。”
“你们爱怎么定罪怎么定罪。”
“可这三百人是奉我命来的。”
“罪在我,不在他们。”
“想把人打散,趁机塞几个奸细进来,再说沈家军里藏着北狄探子?”
“做梦!”
周围士兵脸色微变,守城副将也被他说中了心事,眼底闪过一瞬杀意。
萧云昭骑在马上看着他,
眼神淡淡,心里却不得不承认,
沈润这纨绔,有时候真挺好用,
不要脸。
会撒泼。
还敢把别人不敢明说的话,全捅到明面上。
萧云昭冷声道,
“三百人原地编队。”
“京畿卫只查名册,不许调换位置。”
“军械箱封条不动。”
“待父皇下旨后,再当众开验。”
守城副将只能低头,
“是。”
人群之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茶棚后,
邱瞳坐在车内,透过帘缝看着城门前的一切,
她已经换下军装,穿着一身寻常百姓衣裙,
可手仍旧按在刀柄上,
身侧副将低声道:
“姑娘,少将军要被带进宫了。”
邱瞳脸色冷得厉害,“看见了。”
“我们要不要动?”
“不动。”
她回答得很快,
副将有些急,“可若进了宫……”
“进宫比留在这里安全。”
邱瞳望着萧云昭的方向,
昭亲王看似翻脸,
可他一来,便做了三件事。
先让沈家军卸甲,断掉京畿卫逼他们动手的可能。
再封住军械车,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动证据。
最后亲自押沈润进宫。
这不是切割,是在护人,
邱瞳不得不承认,他此刻做得没有错,
副将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邱瞳放下帘子,
“盯住三百人。”
“尤其盯着军械车。”
“今晚一定有人想毁车、换箱,或者制造兵变。”
她的声音沉下来,
“来一个,抓一个。”
“尽量留活口。”
副将点头,“明白。”
顿了顿,又问,
“若少将军真有危险呢?”
邱瞳握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便进宫抢人!”
副将:“……”
果然,
方才还说昭亲王能护住人,一转头连闯宫都想好了,不愧是邱将军的女儿。
进城之后,道路两旁围满了人,
昭亲王大义灭亲的消息,已经比他们走得更快,
有人骂萧云昭薄情,
有人骂沈家谋反,
也有人觉得这案子不对,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水。
沈润被绳子绑着,走了一段,忽然觉得手腕有点疼。
他压低声音,
“你的人绑得真紧。”
萧云昭骑在马上,目不斜视,“演戏要真。”
“那你怎么不真砍我?”
“进宫后可以试试。”
沈润:“……”
这人真不招人喜欢,
他抬头看着萧云昭冷冰冰的侧脸,又低声道,
“我妹妹知道你今日说的那些话吗?”
萧云昭淡淡道,
“都是她教的。”
沈润脚步一顿,
难怪,
“本王娶的是沈囡囡,不是沈家的谋反罪。”
这话一听就很会气人,确实像他妹妹的手笔。
沈润磨了磨牙,
“她就不怕传出去,别人真觉得你要抛弃她?”
萧云昭终于垂眼看了他一下,“她不在乎。”
“我在乎。”沈润挑眉。
萧云昭声音很低,
“所以今日的账。”
“以后再算。”
沈润莫名打了个冷颤,也不知道这账是算在幕后之人头上,还是算在自己头上。
眼看宫门越来越近,
沈润脸上的玩笑,也一点点淡了,
御前不是城门,一旦进了那里,
面对的便是皇帝,
是一个二十年前亲自下旨,抄斩霍家满门,却绝不会轻易承认自己错了的君王。
假调令能不能送到御前。
证据能不能保住。
他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谁也没有十足把握。
萧云昭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
趁仪仗转过一处僻静宫墙,他忽然俯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怕死吗?”
沈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怕。”
他答得坦坦荡荡。
萧云昭看着他,
沈润抬起被绑住的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把匕首。
“可我妹妹说了。”
“你会护我。”
他回头看向萧云昭,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信任,
“我信她。”
萧云昭眼神微微一动,
沈润又补了一句,
“至于信不信你……”
“看你表现。”
萧云昭:“……”
片刻后,他淡淡道,
“放心。”
“你若死了。”
“囡囡会哭。”
“本王不舍得。”
沈润脸上的笑僵住,
“所以你护我,就是怕她哭?”
“不然?”
“萧云昭!”
沈润刚要骂,前方宫门已经缓缓打开,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陛下有旨——”
“宣昭亲王、沈润入御书房问罪!”
两人脸上的神色同时沉了下去,
萧云昭抬起眼,看向那座幽深的宫门,
他握紧缰绳,唇角却缓缓勾起一点冰冷的弧度,
棋。
终于送到御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