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道,
“钱大人没听清?”
“我从未求陛下放人。”
“我求的是查清军令。”
钱明远低头道,
“夫人自然口口声声说要查令。”
“可今日之事,实在太巧了。”
沈润抬头,
“哪里巧了?”
钱明远道,
“昭亲王刚与沈家女私下拜堂。”
“今日便亲自将沈少将军押入宫中。”
“沈少将军手中,恰好有一份足以牵扯二十年前霍家旧案的假令。”
“昭亲王也恰好拿出了霍家残令。”
“如今沈夫人又身穿诰命服,带着二十多年前的血衣击鼓面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云昭身上,
“这一桩接着一桩。”
“安排得如此周全。”
“未免太巧了些。”
皇帝眼底刚刚松动的情绪,瞬间凝住,
安排得太周全,
这句话,正中他心底最深的疑虑,
萧云昭娶沈囡囡,
沈家带兵入京,
霍家残令出现,
沈夫人叩宫门,
难道这一切,真是一场提前设好的局?
他们想做什么?
借沈家之冤,重翻霍案?
还是借霍家旧案,逼他?还是说……
钱明远见皇帝神色变化,心中稍定,继续道:
“陛下。”
“臣并非怀疑沈将军的忠心。”
“只是担心有人利用沈家旧功,利用昭亲王与沈家的姻亲关系,搅乱朝纲。”
“今日,他们求的是暂缓处置沈润。”
“明日,或许便要替霍家翻案。”
“后日……”
他故意停了一瞬,才缓缓说出那四个字,
“便是罪、己、诏。”
御书房内气氛骤然变了,
罪己诏!
帝王向天下承认自己的过错,
那不仅仅是一张诏书,
更是在昭告天下,当年忠臣被诬,是皇帝的错!
皇帝脸色瞬间阴沉,
“罪己诏?”
他盯着沈夫人,
“原来你们今日闹到御前。”
“是想逼朕下罪己诏?”
沈夫人怔了一瞬,随后猛地转头,看向钱明远,
她眼底的悲色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
“钱大人。”
“我儿带兵入京的消息刚刚传开。”
“钱大人便知道我们想借霍家案逼陛下。”
她盯着钱明远,一字一句道:
“不知道的人听了。”
“还以为那张假调令,是钱大人亲眼看着送进北郊军营的。”
钱明远脸色一变,
“沈夫人慎言!”
沈夫人丝毫不退,
“钱大人既能推测臣妇没说过的话。”
“臣妇为何不能推测钱大人知道得太多?”
钱明远立刻叩首,
“陛下明鉴!”
“臣只是秉公直言。”
“沈夫人因臣不肯偏袒沈家,便故意攀咬。”
皇帝已经听不进去这些争辩,
罪己诏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他最不能触碰的地方,
他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满殿瞬间跪下,
沈夫人仍旧挺直背脊,
皇帝看着她,又看向萧云昭,
“一个拿救驾之恩压朕。”
“一个拿霍家旧案压朕。”
“你们当真以为,朕老了,病了,便可以任由你们摆布?”
沈夫人道,
“臣妇从未想过摆布陛下。”
“臣妇只求一个公道。”
“公道?”
皇帝冷笑,
“沈润带兵入京,是公道。”
“萧云昭带霍家残令上殿,是公道。”
“你穿着诰命服击登闻鼓,也是公道!”
“是不是朕今日不认霍家无罪。”
“不承认当年判错了案。”
“你们便要跪满宫门,逼朕低头认错?”
沈夫人眼中满是失望,
“臣妇不敢逼君。”
“只是想问陛下一句。”
“若忠臣受冤。”
“天子是否也该查?”
皇帝脸色铁青,
沈夫人又道,
“若天子真的错了。”
“是否也该认?”
这句话彻底触怒了皇帝,
“放肆!”
他猛地抬手,
“来人!”
殿外禁军立刻涌入,
沈润脸色一变,
“陛下!”
他下意识挡到母亲身前,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沈夫人却一把按住他,
“跪好!”
沈润急得眼睛都红了,
“娘!”
萧云昭也在这一刻上前一步,
挡在了沈夫人与禁军之间,
皇帝死死盯着他。
“怎么?”
“你还想反了不成?!”
萧云昭神色冰冷,
“儿臣只是不明白。”
“沈夫人拿出救驾血衣,求父皇查清一张假令。”
“究竟犯了哪一条死罪?”
皇帝怒极,
“你们当真要逼朕?”
萧云昭没有退,
“父皇。”
“要杀人容易。”
“要堵住天下人的嘴,却没那么容易。”
御书房里剑拔弩张,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
钱明远立刻叩首,
“陛下!”
“昭亲王当殿阻拦禁军,已经有抗旨之嫌。”
“沈家与昭亲王结亲后,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今日若不严惩,恐怕……”
话未说完,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御书房,
“陛下!”
皇帝正在盛怒之中,
“又怎么了?”
内侍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宫门之外……”
“苏相一身素缟。”
“手捧二十年前镇西大将军霍青的牌位。”
“跪在宫门之外……”
“替霍家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