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府门前,比沈润预想中还要热闹。
两排跟随邱烈多年的老兵堵在门外,身上没有穿甲,腰间却全都挂着刀。大约是觉得今日毕竟是喜事,每个人胸前还别了一朵极不相称的大红花。
邱烈就站在众人最前面。
他今日难得换下劲装,穿了一身深红色长袍,头发也束得一丝不乱。若不是手里还拎着一根儿臂粗的长棍,倒真有几分嫁女儿的慈父模样。
沈润看见那根长棍,腰背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翻身下马,满脸笑意地走上前,“岳父大人,我来接瞳瞳了。”
“谁是你岳父?”邱烈将长棍往地上一杵,目光落在他比平日厚了一圈的胸前,“还没进门便先占便宜。怎么,衣裳里穿着东西,是怕老子今日真将你打死?”
沈润半点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拍了拍胸口,“怕自然是不怕。可我好不容易等到今日,总得留着这条命把瞳瞳娶回去。”
门前众人顿时哄笑出声。
邱烈脸色依旧绷着,眼底却险些露出笑意。他很快将那一点松动压了回去,抬了抬下巴,“脱了。”
沈润一愣,“真脱?”
“老子嫁女儿,不打铁壳子。”
邱家旧部笑得更大声了。
沈润回头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沈念正趴在窗边看热闹,见他望过来,立刻冲他握了握拳,示意他千万不能在这时候退缩。
他一咬牙,当真解开喜服,将里面那件护心甲脱下来交给随从,又重新把衣襟整理好。
“今日您便是真要打,我也受着。”沈润站回邱烈面前,“不过吉时不等人,您最好打快些。瞳瞳若是等急了,最后心疼谁、生谁的气,我可不敢保证。”
“臭小子,还没成亲便敢拿我女儿压我!”邱烈扬起长棍,作势便要打。
沈润没有躲。
长棍带着风声落下来,却在距离他肩头半寸的地方停住。
门内也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隔着一道半开的窗,邱瞳已经听见了外面的所有动静。她一身嫁衣坐在镜前,手却不知何时握紧了放在膝上的短刀。
邱烈盯着沈润看了片刻,忽然扔开长棍,“老子今日不问你会不会对她好。这样的话,成亲时谁都会说。”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只问你一件事。瞳儿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她会骑马,会领兵,见了危险比你冲得还快。以后她若还想回军中,还想上战场,你怎么办?”
门前的笑声渐渐停了。
沈润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像是知道自己想见的人就在后面。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坦然道:“我会怕,也会生气。她每次提着剑便往前冲,我都恨不得先把她捆回来,与她大吵一架。”
邱烈的眉头刚刚皱起,沈润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可吵归吵,怕归怕,我不能因为自己害怕,便折了她的刀,更不能拿‘为她好’三个字替她做决定。”
他的声音不高,脸上却再没有平日那副玩笑模样,“她若当真想去,我便替她备马,陪她点兵,看看粮草够不够。能与她一起去,我便同她并肩;若朝廷不许,我就在她回头能看见的地方等她回来。”
“她嫁给我,不是将自己赔进沈家。我喜欢的原本就是那个会拔刀、会领兵,遇见危险敢冲在所有人前面的邱瞳。若让她为了做沈家的媳妇,变得不像她自己……”
沈润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我还费这么大力气娶她做什么?”
一阵风穿过长街,吹动邱府门前垂下的红绸。
邱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从小没少被自己揍、前些时日还因为害怕拖累女儿,口口声声说要将人推开的年轻人。
沈润仍旧紧张。
藏在袖中的手甚至已经攥出了汗,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半开的窗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爹,开门吧。”
邱烈额角跳了跳,转头冲里面骂道:“老子还没答应,你急什么?还没嫁出去,胳膊肘便往外拐了?”
“我只是提醒您,再拦一会儿便要误了吉时。”邱瞳的声音仍旧平静,细听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何况您若真不想开门,昨夜便不会让人将整条街都挂上红绸。”
邱烈被女儿当众拆穿,半晌说不出话。
周围再次响起一阵哄笑。
沈润抓住机会,冲着门内扬声道:“瞳瞳,你再等我一会儿!岳父只是舍不得你,不是真想打我!”
“你闭嘴!”
邱烈一脚踹开挡在门前的长棍,终于让出路来。
沈润眼睛瞬间亮了,才刚抬脚,邱烈却又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人拽到面前,“方才那一下,老子暂且给你记着。”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女儿在邱家没受过的委屈,到了沈家也不必受。哪一日她哭着回来,老子不是去接她,老子是去拆你沈家的门。”
沈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不会有那一日。”
“漂亮话留着哄她。”邱烈松开手,“日子很长,老子自己看。”
他说完,转身进了内院。
喜房里,嬷嬷与丫鬟已经退到了门外。
邱瞳独自坐在镜前,凤冠压住一头乌发,向来不施粉黛的脸上也描了细细的眉。听见父亲进来,她转过身,方才在窗后还敢出声拆台的人,这一刻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烈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女儿的凤冠,一点点落到她身上的正红嫁衣。眼前的人分明已经长大了,他却无端想起她三岁那年,抱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木刀满院乱跑,摔破了膝盖也不肯将刀松开。
后来她娘走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没有哭,只抱着刀坐在门槛上,仰着脸问他,娘什么时候回来。
一转眼,竟已经到了她穿嫁衣的这一天。
邱烈喉结动了动,最后只皱着眉道:“脸上擦的什么东西,白得像是几日没见太阳,一点都不像你。”
邱瞳原本发酸的眼眶顿时被堵了回去,“喜娘已经擦掉两层了。您若还觉得多,我现在便去洗了。”
“罢了。”邱烈轻咳一声,从桌上拿起她平日惯用的那把短刀,亲手检查过刀鞘,塞进她袖中,“嫁衣再好看,身上也不能连件趁手的东西都没有。沈润那小子若是欺负你……”
“他打不过我。”
“老子知道他打不过你。”邱烈瞪了她一眼,“我怕的是你舍不得打。”
邱瞳一时没有反驳。
邱烈看着她,眼底那点强撑的凶意终于慢慢散了。他抬起手,想像她小时候一样摸一摸她的头,却又怕碰歪凤冠,最后只替她压平了肩头的一点褶皱。
“老子送你上战场时,都没有今日这样不放心。”他声音发哑,“上了战场,你手里有刀,身后有兵,我知道谁敢欺负你,你能自己砍回去。可今日出了这道门,往后便是去别人家过日子,爹总不能带着三千兵马跟在你后面。”
“沈家不是别人家。”邱瞳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是我自己选的家。何况只隔着两条街,我明日想回来,骑马连一炷香都用不了。”
“大婚第二日便往娘家跑,像什么样子?”
邱烈嘴上嫌弃,手掌却立刻反握住她,“不过你若真想回来,也不必等明日。邱府的大门什么时候都给你开着。不是只有受了委屈才能回来,想爹了,也回来。”
最后几个字落下,他立刻别开了脸。
邱瞳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站起身,后退半步,郑重地跪了下去,“女儿拜别父亲。”
邱烈的手抖了一下。
第一拜才落下,他便伸手将人拉了起来,“行了。今日是成亲,又不是断亲,拜一次便够了。”
“爹,您哭了。”
“胡说!”邱烈飞快抹了一下眼角,声音骤然拔高,“方才风大,沙子进了眼睛。”
“屋里没有风。”
“邱府的风,想吹便吹!”
门外的喜娘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邱瞳也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落下来。邱烈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替她擦了一下,又怕将好不容易画好的妆擦花,动作僵在半空。
“别哭了。”他低声道,“今日该高兴。”
“嗯。”
喜娘重新替邱瞳补好妆,将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盖到她头上。
邱瞳正准备往外走,身体却忽然一轻。
邱烈弯下腰,直接将她抱了起来,“爹?”
“别动。”男人的手臂依旧有力,脚步却比平日慢了许多,“你娘走得早,你小时候,是老子一只手抱着、一只手教着养大的。今日出门这几步,也轮不到旁人。”
盖头下的人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邱瞳才轻声道:“我现在很重。”
“再重,爹也抱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