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关上。
沈囡囡站在廊下,眼底也浮出笑意。
她还想再陪父母坐一会儿,萧云昭却忽然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
沈囡囡微微一怔,“现在?”
萧云昭望着她。
廊下人声、酒气与不远处云墨的身影,像是仍在无休止地拉扯着他心底那根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弦。
他握住她的手,一刻也不愿再等。
“现在。”
王府的马车驶出长街时,沈府前院仍旧灯火通明。
尚未尽兴的宾客还在饮酒说笑,沈策与邱烈争完刀枪,又开始争谁年轻时酒量更好。只有位于后院的新房渐渐安静下来,将外面的喧闹隔在了一门之外。
沈润刚跨进门槛,身后便又伸来几只手,试图将门重新推开。
“新郎官急什么?让我们进去看看新娘子!”
“就是,方才席上只喝了两杯便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润,你若不开门,明日军中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大婚当夜怕媳妇!”
沈润用后背死死顶住房门,一边落门闩,一边压着声音骂道:“老子怕不怕媳妇,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再不滚,我明日便让你们每个人负重跑二十里!”
“今日你是新郎,又不是将军,吓唬谁呢?”
“等过了今晚,我照样能收拾你们。”
门外又闹了一阵,见实在进不来,终于笑着散去。
脚步声渐渐走远。
沈润背靠房门,长长松了一口气。方才在外面被十几个人围着灌酒时,他都没有这样紧张。
屋内燃着一对龙凤喜烛。
烛火将满室红色映得格外温暖,床帐、锦被、桌上的合卺酒,连窗边垂下来的流苏都泛着柔和的光。
邱瞳端坐在床边。
红盖头仍旧好好覆在凤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脊背挺得笔直。若不是那身繁复嫁衣与满屋喜色,她看起来更像坐在营帐里,等着部下送来一封紧急军报。
沈润转过身,视线死死黏在她身上,方才在门外挡酒时那股“我媳妇天下第一”的理直气壮,忽然就散了个干净。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先低头理了理胸前的喜服衣襟,又抬手摸了摸玉冠,确定发丝没乱,这才同手同脚地朝床边挪去。
走出两步,他又想起喜秤还放在桌上,只好转身去拿。
喜秤拿到手里,他看了看握住的位置,似乎觉得不对,又换到另一头。走回床前时,他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鞋底在地毯上滑了一下,险些直接跪到邱瞳面前。
盖头下终于传来一道忍无可忍的声音,“你准备围着我走到什么时候?”
沈润身体一僵,“你看得见?”
“看不见。”邱瞳停了一下,“可你的脚步已经来回走了三遍。”
“我那是……在检查门窗。”
“方才顶着门不让人进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检查过了?”
“……”
沈润轻咳一声,努力找回白日里那个能当着满街人说情话的新郎官,“我今日喝了些酒,走得慢一点也是正常。”
“一共两杯。”
“两杯也是酒。”
邱瞳没有再拆穿他。
可沈润分明看见盖头下方露出来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分明在笑我紧张。”
“白日里当着我爹和那么多宾客,不是什么话都敢说?”邱瞳的语气依旧平静,里面的笑意却已经藏不住了,“如今屋里只剩下你我,反倒连路都不会走了?”
沈润被堵得无话可说。
他看着眼前那片绣着金丝并蒂莲的红盖头,终于不再替自己找借口。
“是紧张。”
邱瞳微微一顿。
沈润在她面前站定,握着喜秤的手指慢慢收紧,“今日去邱府以前,我以为只要把你娶回来,旁的什么都不用怕。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又总觉得像做梦。”
“怕一掀开盖头,里面坐的不是你。”
“也怕我方才在外面多耽搁了一会儿,你便真的从窗户骑马走了。”
邱瞳听了半晌,低声道:“窗户太窄,出不去。”
沈润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也是。”他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我特意让人将窗户修得窄些,果然有先见之明。”
“你敢把窗户封死,我便拆门。”
“不敢不敢。”
沈润笑着应下,重新举起喜秤。
秤杆碰到盖头边缘时,他的手仍旧有些发抖,却没有再犹豫,缓缓将那片红色挑了起来。
凤冠下的人一点点出现在眼前。
邱瞳平日里常穿劲装,长发也只用一根发带束起。她骑马时利落,拔剑时凌厉,生气时抬脚便能将沈润踹出半丈远。
沈润以为自己早已见惯她所有模样。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不是。
细细描过的眉眼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英气,却没有让她变得娇弱。正红嫁衣衬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像一柄惯常出鞘的刀,第一次被人认真系上了鲜红的刀穗。
依旧锋芒毕露,却又惊艳得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沈润举着喜秤,半晌没有动作。
邱瞳起初还能端着架子由他打量,可被那火辣辣的视线盯了许久,脸颊终于忍不住泛起热意,她抬起眼,瞪了他一下:“不好看?”
“好看。”
他回答得太快,像是生怕她误会。
“就是太好看了,好看得我一时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邱瞳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先把盖头放下。你的手再举一会儿,明日怕是连刀都提不动。”
沈润这才回过神,小心将盖头放到一旁。
他在她身边坐下,又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往里挪了一些。刚挪完,又怕自己靠得太近让她不自在,只好重新往外退。
邱瞳看着他在床沿上来回移动,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坐好。”
沈润立刻像个听训的新兵,乖乖定住:“哦。”
这一声实在听话。
邱瞳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没有继续逗他。她抬手按了按后颈,沉重的凤冠压了整整一日,连肩背都已经有些发酸。
沈润很快察觉,“是不是累了?我替你把凤冠摘下来。”
“会吗?”
“这有什么不会的?囡囡小时候的发髻可都是我这当哥哥的给簪的。不就是拆几根钗环嘛。”
说着,他便仔细将邱瞳的钗环一根根细细拆下,满室烛火中,印着他那张俊秀的脸,没有了平日里的散漫,格外认真。每个动作都带着温柔与珍惜。
直到青丝倾泻,邱瞳望着眼前的男人,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磕磕绊绊,历经种种,而今日,她终于嫁他了。
沈润看着青丝披散、面若桃花的心上人,眼神渐渐暗了下来。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声音也哑了几个度:
“拆……拆完了……”
烛光中,邱瞳的脸一红,“谁说拆完了……还有……”
沈润死死盯着她这般动人的模样,呼吸粗重,咽了咽口水,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碎了这梦境,“哪里?我来帮……”
邱瞳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衣带上,声音里带着女儿家的羞怯。“还有这儿……帮我,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