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中骤然安静下来。
萧云昭看着药方右下角那条首尾相衔的凤尾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被宽布束住的双手,在无人察觉的地方缓缓收紧。
意识深处,那道声音立刻笑了起来,
【听见了吗?】
【连这个人也是害你的凶手。】
【杀了他。】
【把所有知道你过去的人都杀干净。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知道你小时候有多么可怜。】
萧云昭眼底刚刚褪去的猩红,再次一点点浮了上来。
莫白立即上前半步。
萧云锦也撑着桌沿站直身体,挡在老者身前。他腰侧的伤本就没有处理好,这一动,月白衣袍上的血色迅速洇开。
老者却伸手将他拨到一旁,“你的伤口又裂了。”
“现在是管我伤口的时候吗?”萧云锦没有让开,脸上的震惊与怒意几乎压不住,“你一路上只说这件事与你有关,可你没告诉我,所谓的有关,是你曾亲手给他喂过毒!”
“我若提前告诉你,你还会带我回来?”
老者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你会先替我找一百个理由,再想方设法把最难听的那部分瞒下来。”
“云锦,我来这里不是求他原谅的。”
“做过便是做过。”
萧云锦却沉默了,他看了师父很久,最终还是退开半步,却没有真正走远。
老者重新看向萧云昭。
萧云昭眼底杀意未退,他似乎随时都会挣断腕间宽布,将眼前这个承认亲手给自己喂过毒的人撕碎。
“阿朝。”
屏风后忽然传来沈囡囡的声音。
萧云昭的指节骤然停住。
“先听他说完。”
她的嗓音还有些虚弱,尾音轻轻发颤,“我想知道。”
萧云昭闭了闭眼,意识中的声音仍在叫嚣,他却没有再往前。
老者望着他,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坐在昭华宫偏殿里的孩子。
“那一年。”
“你才三岁。”
……
昭华宫的冬日总是格外冷。
高大的宫墙挡住日光,偏殿终日昏暗,窗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
一个孩子坐在过分宽大的床榻上。
他穿着不太合身的白色里衣,赤着脚,怀里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老虎。
他太瘦了,瘦得衣领空荡荡挂在肩头,露出细得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掉的脖颈。
门被推开时,他原本空茫的眼睛忽然亮了。
“母妃!”
孩子从床上爬下来,连鞋都来不及穿,抱着布老虎跌跌撞撞往门口跑。
大约是腿上没有力气,他跑出两步便摔在地上。
膝盖磕得通红。
可他没有哭,甚至顾不上疼,很快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玉妃已经走进殿内。
她那时的脸还没有被大火烧毁,眉眼秾艳,衣裙华贵,美得像一幅不应当出现在阴暗偏殿里的画。
孩子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母亲了。
张开两只细瘦的手臂,想让她抱。
玉妃没有弯腰,只从身后宫人手中接过一只药碗。
“喝了。”
孩子看了看漆黑的药汁,又抬头看她。
大概是药味太苦,他小小的鼻尖皱了一下,却没有拒绝。
“喝完,母妃会抱我吗?”
玉妃没有回答。
孩子却像是已经从沉默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乖乖伸出两只手,将药碗捧了过去。
碗很大。
他的手太小,捧不稳。
年轻的医官便蹲下来,替他扶住碗底,一点一点将药喂进他口中。
第一口喝下去,孩子便呛得咳嗽起来。
漆黑的药汁从嘴角淌出来,落在白色里衣上。
他偷偷看了一眼母亲,见她没有离开,又赶紧低下头,大口将剩下的药咽了下去。
“我喝完了。”
他将空碗举起来,努力让母亲看清。
“母妃,我很乖。”
……
老者站在暖阁中,声音并不算重,
“最初,她告诉我,那些药是为了让你适应毒性。”
“你身份特殊,又身处宫中,自小试毒,将来才能活得更久。”
“我信了。”
……
药碗被收走不久,孩子的脸色便开始发白。
最先疼的是腹部,像有一只手伸进身体里,将幼小的五脏六腑狠狠拧在一起,他捂着肚子缩在地上,额头很快渗出大片冷汗。
“母妃……”
他最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凭着本能,朝唯一熟悉的人伸出手。
“肚子疼。”
“母妃抱抱我。”
玉妃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
孩子等不到母亲,只能一点点朝她爬。
他太小了。
甚至还不懂什么叫毒。
以为只要自己听话,母亲便会像别人的母妃那样,将他抱进怀里,摸摸他的头,再轻轻吹一吹疼痛的地方。
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玉妃的裙摆,身体便猛地痉挛起来。
药碗摔碎在地上,他呕出刚刚喝下的药,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母妃,我疼……”
“我以后不贪玩了。”
“我会听话。”
“母妃……”
他说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只知道一定是自己不够乖,所以母亲才不肯抱他。
玉妃终于蹲下来。
孩子以为她要抱自己,眼睛骤然亮了一下,用尽力气往她怀里挪。
可她只是捏住他的下巴,仔细观察他的瞳孔。
随后抬起头,问年轻医官:
“能活吗?”
医官跪在旁边,慌乱地替孩子诊脉,
“药量太重了,再这样下去,小殿下恐怕会……”
“我问的是,他能不能活。”
医官指尖发颤。
许久,才艰难回答:
“能。”
“那便记下来。”
玉妃松开手,任由孩子重新跌回冰冷的地面。
“从服药到发作,一刻钟。”
“疼痛最重时,神志仍旧清醒。”
孩子听不懂这些话,他只是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地叫她。
一开始声音很大。
后来越来越小。
“母妃……”
殿门合上。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