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对于林寄来说,是既正常又不正常的一天。
一大早,他还是被他妈发疯的声音吵醒。
凌晨六点的天灰蒙蒙的,老旧居民楼还笼罩在清晨的死寂里,街上没有行人,没有车流,整栋单元楼本该安安静静,唯独他家,准时炸开刺耳的动静。
最先响起的是硬物砸击地面的脆响,陶瓷漱口杯碎裂、塑料脸盆被踹飞,紧接着是桌椅在地板上拖拽的刺耳摩擦声。
女人尖利、嘶哑的怒骂声穿透单薄的卧室门板,密密麻麻填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粗暴撕碎了清晨所有的平静。
林寄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这是他持续了十八年的日常,早已刻进骨血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自从十几年前,父亲一时冲动犯下杀人重罪,判决结果下来的那天起,“杀人犯家属”的耻辱标签,就死死钉在了他和母亲身上,再也撕不下来。
这栋老小区毫无隐私可言,邻里挨得极近,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遍整条街巷。
一夜之间,母子三人成了所有人指指点点的对象。
路人私下窃窃私语、当面冷眼相待,邻里刻意孤立排挤,就连街坊老人都会当着孩子的面,叮嘱自家小孩远离林寄,生怕沾染上所谓的“劣根”。
长年累月的流言蜚语、无端的恶意排挤、无人倾诉的委屈、捉襟见肘的窘迫生活,层层重压叠加,一点点压垮了曾经唯唯诺诺的林母。
她的心态彻底扭曲,精神日渐失常,变得极度敏感、偏执易怒,一点点细碎动静,都能瞬间引爆她积压十几年的戾气,让她彻底失控发疯。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林寄就是在这样无休止的摔砸、怒骂、哭闹中长大。
客厅的发泄还在持续,林母的怒骂越来越尖利,砸东西的动静越来越频繁。
“存心跟我作对是吧!天天折腾我,真当我好欺负!”
最后一声怒骂落下,玄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哐当”一声震耳的摔门声,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林母怒气冲冲,径直冲上了楼。
楼上住着一对几个月前刚搬来的年轻小夫妻,是实打实的老实人。
两人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掏空了双方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又背上了几十年的高额房贷,才咬牙买下这套二手房当作婚房。
买房时中介刻意隐瞒了楼下的情况,他们满心欢喜入住,以为终于在这座城市扎根安稳,殊不知一头扎进了无尽的噩梦之中。
入住没多久,他们就摸清了楼下老太太的脾性,敏感偏执、无事生非、极易暴怒。
为了安稳过日子,为了避免无端纠纷,小夫妻从始至终都在一味忍让、极致迁就。
为了杜绝一切可能产生的噪音,他们自掏腰包,全屋铺满厚实的静音毛毯,客厅、卧室、阳台无一遗漏,彻底隔绝走路、挪物的声响。
在家中更是全程光脚行走,从不穿拖鞋、家居鞋,把人为产生的动静降到了极致。
不止如此,他们刻意规整所有作息。
清晨、深夜的休息时段,绝不洗漱、做饭、挪动家具,说话刻意压低声音,做家务轻手轻脚,洗衣机、热水器全部避开休息时间使用。
他们已经做到了普通人能做到的所有包容与克制,远比小区里任何一户邻居都要自觉安分。
可极致的忍让,从来换不来偏执者的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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