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华微微一愣,将手里的网兜和布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一边弯腰换鞋一边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借什么钱?家里出啥事儿了?”
这两天,苏振华满心满眼都扑在医院那边,除了每天卡着点匆匆赶回来做饭、送饭,她几乎没怎么在家里安生待过。
此刻仔细一打量,这才发现吴妈今天的神色憔悴得厉害,眼眶也泛着不正常的红肿。
两只粗糙的手死死绞着身前的围裙,看着十分的局促。
被苏振华这么一问,吴妈慌乱地偏过头,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也........也没啥大事.......就是家里急用钱。”
她嗫嚅着,声音里透着刻意压抑的沙哑,听得人心里发紧。
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哪里像是没事的?
苏振华心里不由得一紧,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走过去拉住吴妈的胳膊,将她带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吴妈,你在我们家干了这么多年,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帖帖,早就是一家人了。
有什么难处是不能开口的?是不是家里的孩子遇到什么麻烦了?只要能帮得上的,你尽管开口说。”
苏振华声音温和,,原本还在强撑的吴妈,听到这番暖心的话,肩头猛地一颤。
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情绪,大颗大颗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了灰扑扑的裤腿上,晕染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是,是我家石林,他前两天跟朋友出去玩儿,一个晚上没回来。
这孩子从小性子就野,有些不着调,以前也常在外头跟人混到半夜,或者去朋友家对付一宿,我们当时看他没回来,都没当回事,想着第二天总该露面了。”
说到这里,吴妈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哭诉的声音也猛地拔高了几分,带着深深的焦急。
“昨天........昨天晚上,你不在家,我收拾完厨房回去得早。
刚到家门口,就有两个人抬着我家石林回来了。
他满脸都是血道子,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的伤痕,整个人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扑上去问他怎么回事,他半天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我气得直哆嗦,嚷嚷着要去街道派出所报官,要把那几个打人的抓起来,可石林一听我要报官,吓得死死抱住我的腿,死活不让去。”
说到这里,吴妈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羞愧。
她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闪躲着,呐呐地低下头。
“........我看他那副见了鬼的样子,就问他到底咋回事。
他这才吞吞吐吐地说........说跟朋友出去玩儿.......去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玩儿了两把.......”
吴妈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
“振华,石林他平时虽然浑,但他是被人坑了啊!
他以前从来不碰这些东西的,连纸牌都很少打,这次肯定是让人下了套了!”
听到这里,苏振华原本还带着几分心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赌博?!这孩子怎么什么烂泥坑都敢往里跳!那赌博是什么好事儿?十个进去九个倾家荡产,那是能随便沾的东西吗?!”
面对苏振华的厉声斥责,吴妈没有丝毫反驳的底气。
她只能痛苦地捂着脸哭。
“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
真是造孽啊.......我这命也不知道咋这么苦,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要命的讨债鬼!”
吴妈一边哭一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我真恨不得没有生过这个混账东西,由着他被人打死算了!”
可痛骂归痛骂,终究是自己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
哭骂过后,吴妈还是得硬着头皮跟苏振华求情。
“.........振华,他心真的不坏,就是我和他爹打小把他惯坏了,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这孩子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他就是个糊涂蛋.......你知道的,振华,你就帮帮我吧!
你先把钱借我,把这道催命符给解了,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和他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把钱给你还上!”
苏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问道:“他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
吴妈浑身一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个数字。
“欠........欠了五百块。”
“五百块?!”
苏振华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皱得更深了。
“现在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第一次去那种地方玩儿,就能欠下五百块钱?!”
五百块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不吃不喝攒上一年都不一定能攒上五百块。
丁石林一个晚上就全输出去了?
吴妈一顿,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再次决堤,她一边抹着红肿的眼睛一边哭诉。
“我就说他是被人骗了啊!那些人都是些人精,石林说了,看他是个生面孔,第一次去就合起伙来给他下套。
刚开始让他赢了两把,等他昏了头,就开始大把大把地输。
他输红了眼,那些人就在旁边哄着他,借钱给他翻本。
输了借,借了又输,一整个晚上就被死死套进去五百块的高利贷!”
吴妈又气又急。
“这孩子傻,输了那么多钱,吓破了胆,也不敢回来跟我说,就躲在外头不敢露面。
后来那些人见他实在拿不出钱来,又怕他跑了,就堵在一个胡同死角里把他往死里打了一顿,连右边的胳膊都给生生打折了。
那些人还说,不把钱还上下次就是石林的腿.......”
苏振华沉默了,客厅里只剩下吴妈粗重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们家本来还有点儿压箱底的积蓄。”
吴妈抹去下巴上的泪水,面带焦急与恳求。
“可是我那大儿媳妇,上个月突然得了一场急病,买药看病住院,把家底掏空了大半。
昨天夜里出了这事,我和他爹把家里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东拼西凑,也才凑了一百来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