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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贵叔一听这话，脸上笑得更开了，又把那碟腊肉往胖子那边推了推，热络地招呼道：“那敢情好！我们这儿啊，别的没有，就是风景好。这几年老有人背着大相机来拍山拍水，还说什么……采风！对，采风！都说我们这儿有灵气，拍出来的照片都比别处好看。”
胖子一边喝酒，一边吃着腊肉，含含糊糊地接话：“阿贵叔您这话说得太对了！这山，这水，这木头房子，这空气，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正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眼睛却已经不老实地往堂屋门口瞟了。
原因无他，门口那儿正有个姑娘端着个大海碗走进来。
那姑娘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瑶寨服饰，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她肤色是那种山里姑娘常年干活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她端着碗走进来，也不看人，径直走到旁边的大锅那儿，把碗里的东西倒进锅里，然后蹲下来，拿着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把她的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
阿贵顺着胖子的目光看过去，见自己闺女蹲在灶膛边拨火，火光映得她侧脸红扑扑的，便咧嘴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当爹的骄傲：“胖老板，这是我闺女云彩，今年刚满十八，山里丫头，没规矩，让您见笑了。”
胖子根本没听进去阿贵叔后半段说了什么，“云彩”这两个字像带着钩子，一把把他魂儿给勾住了。
“云彩……这名字好！好！好啊！”胖子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音调都比上一个高，脸上咧出一个笑，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阿贵叔您真有福气！”
苏墨刚给自己舀了半碗鸡汤，一抬头就看见了胖子这副德行。
他顺着胖子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了看胖子那张写满了“春天来了”的脸，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放下汤碗，伸手在胖子眼前晃了晃：“哎哎哎！回神了！你喝假酒了？你这眼神都快把人姑娘后背盯出两个窟窿来了。”
胖子被他这么一晃，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紧张：“胡说八道什么呢！胖爷我那是……那是看人家姑娘穿的衣服好看！对！衣服好看！那绣花，那配色，一看就是纯手工的，多有艺术价值！”
坐在他旁边的张麒麟，看着胖子那副德行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默默站起身，走到堂屋东墙那边，仰头看墙上挂着的几幅老照片。
苏墨看着胖子傻样，拽过他的衣服，压着嗓子冲胖子说："人家小姑娘多大年纪，你都多大年纪了，你这叫老牛吃嫩草，回头被阿贵叔拿着扫帚追着打，别说兄弟没提醒你。"
胖子被他这句"老牛吃嫩草"扎得心口疼，旁边一直蹲在灶膛边没吭声的云彩忽然站了起来。
她把火钳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云彩压根没往他们这边看，径直走到堂屋角落的橱柜前，弯腰打开柜门，从里面端出一碗什么东西，又转身往外走。
全程目不斜视，脚步轻快，跟一阵风似的，路过他们桌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草木灰和烟火味儿，眨眼就消失在堂屋门口了。
胖子就那么伸着脖子，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苏墨看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阿贵冲胖子竖起一根大拇指：“胖老板，您这话说得可真叫我心里热乎！不瞒您说，我们这寨子，从前那真是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生面孔。我们这寨子里还是有很多好东西的，就等着像你这种识货的老板来投资”
胖子一听这话，他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响动。
“阿贵叔！您这话说得，胖爷我都不好意思了！”胖子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舌头都有点捋不直了，“不过，胖爷我这一辈子啊，摸爬滚打，红尘俗世里滚了这么多年，啥也没剩下！就剩下钱了！”
他越说越来劲，整个人都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两只胳膊在空中胡乱比划着，脚下也开始乱走乱动
“不瞒您说！胖爷我别的不多，就是钱多！在北京城，我那也是数得上号的体面人！我这辈子摸过的东西，你们想都想不着！”胖子挥舞着手臂，差点一胳膊肘怼到正低头喝汤的无斜后脑勺上。
无斜反应快，猛地一缩脖子，那胳膊肘擦着他头发丝儿就过去了，带起一阵风。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抬头瞪了胖子一眼，但胖子正沉浸在“我是大款”的幻觉里，压根没看见。
紧接着，胖子的另一只胳膊又抡圆了，直奔着旁边正津津有味啃鸡腿的苏墨面门就去了。苏墨正啃着鸡腿，忽然感觉一阵恶风扑面，一抬头，就看见一只胖乎乎的巴掌带着风声扇了过来。他吓得“嗷”一嗓子，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苏墨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冲着胖子喊：“胖子！你发酒疯能不能离我们远点！”
胖子这时候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压根没听清苏墨说什么，他挥舞着胳膊，往阿贵的方向走过去坐下，趴在阿贵的身上开口：“阿贵叔，哥们儿，你看咱俩亲上加亲......这投资的事儿都好说”
“哎哟胖老板！您小心着点！”阿贵叔也被胖子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按回椅子上，“您这酒量……要不咱先吃点菜垫垫？”
苏墨和无斜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反正该吃的也都吃了，该看的也都看了，胖子这出大戏比什么山珍海味都下饭。
两人默契地站起身，无声无息地往堂屋东墙那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