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敬文的公司没有查出任何问题,薛家人必定更坐不住了,薛文龙是薛太太唯一的儿子,她这会儿自然方寸大乱,他们能知道江敬文,自然也能查出江予怀的母亲姓宁,未必没有人能联想到新上任的省纪委宁书记。
动武不行,那就只有来和谈。
薛教授和薛宝儿站在门前,薛教授脸色有些焦灼,薛宝儿脸上表情却还是她一如既往的端庄,江予怀也没想通她一个女大学生为什么老整的如此端庄沉稳,但她喜欢这么端着和江予怀没什么关系,江予怀也懒得管那么多,只本能就不乐意搭理她。
薛教授说:“江教授,我这次来找你……你大概也知道我是为何而来,咱们好歹同事一场,能否听我说几句?”
江予怀想了想,微微颔首,让了他们进来。
进屋关上门,薛教授才说:“江教授,恕我冒昧,这次来找您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你有事说事。”江予怀打断他。
薛教授叹了口气,说道:“江教授,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想必已经知道,这次有眼无珠招惹了你弟子的那混小子是我侄儿,我也不说什么废话,这次为了他的事,我是特意来道歉的,我侄儿文龙年纪轻不懂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们必定会好生教训他,他年纪还小,江教授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
江予怀笑了笑:“他年纪还小?咱们这儿超过十八岁就叫做完全行为能力人你大概知道?年纪小就在家里喝奶,出来欺负小姑娘做什么?”
薛教授被噎了一下,缓了片刻继续说:“江教授,薛家愿意支付那姑娘以及林同学和李同学的精神损失费,只求你不要继续追究。”
江予怀非常平和:“现在不是我追究不追究的问题,薛文龙违法需要受到制裁,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薛教授道:“江教授,我知道文龙做错了很多事情,但‘浪子回头金不换’,薛家保证一定会好好教训他,只要你这边能不予追究,提出撤案,薛家对你也有大礼奉上。”
说着他看向薛宝儿。
薛宝儿从随身携带的包中取出两本书,站起身上前递给江予怀:“江老师,薛家知道您爱书,这都是绝版的古籍,只要您肯行个方便,薛家还有不少古籍。”她声音一顿:“和不少字画,都能随意您挑选。”
江予怀扫了一眼。
确实是绝版的古籍,她刚才提到字画,大概也不是普通的字画。
江予怀没有伸手去接,笑容很是随意:“你们真的想让薛文龙出来?”
他这句话一出,薛教授脸色立刻微微有了些变化,薛宝儿却是又惊又喜:“江老师愿意通融?”
“也不是不行。”江予怀扫了一眼薛宝儿手中的古籍:“我确实是喜欢这类书籍,要说起来我个人和薛文龙无冤无仇,倒也不是非要置他于死地。”
薛宝儿忙说:“只要您能通融,薛家的古籍书画任您挑选。”
江予怀神态带了点儿懒散:“让我想一想。”
薛宝儿千恩万谢,又说要请江予怀吃饭,江予怀随口应付了几句,表示自己有事要走,薛宝儿又要把两本古籍留下来。
薛教授不由自主盯着他看。
江予怀看着那两本古籍,眼中流露出点儿贪婪:“那就……先放在我这儿。”
他居然收了!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完全油盐不进!
薛宝儿喜出望外的告辞,倒是薛教授脸上表情有些奇怪,虽然是笑着,总有点儿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江予怀目光在他脸上轻微一晃。
他嘴角带了点儿笑意。
薛家二人离开之后,江予怀也没去动那两本古籍,拿出手机拍了个照发给宁泽,配文:“薛家来贿赂我了。”
宁泽很快发来一个“顶住!”的表情包。
江予怀心说舅舅一把年纪还是挺有意思,只要不总想着给他介绍姑娘,舅舅是个挺好的舅舅。
他放下手机,把薛宝儿送来的两本古籍随手丢进办公桌最底下一个抽屉,抽屉还带锁,他抽下钥匙,心想又被这帮蠢人浪费了一段儿宝贵的时间,越想越不高兴,立刻起身往学校的古籍室走,路上迎面碰着赵院长,连个头都没抬。
江予怀自然知道他过去之后赵院长在后面目光阴沉的看着他,但他完全不在意,径直前往古籍室,翻开书立刻沉浸,整整一下午没分半点儿心,读书的时候手机静音,直到古籍室工作人员闭门下班,才想起拿出手机看一眼。
好家伙,未接来电好几个,分别来自于程凤鸣、方正鸿、李昭阳……林黛玉。
以及其他。
江予怀想也知道他们几个找他干什么,收了他的“补助”、“奖励”,拿的良心不安,羊毛出在羊身上,想要给他这头大肥羊找补点儿。
程凤鸣三个人倒还好,看着林黛玉明晃晃的未接来电,他本能的有点儿慌张,赶紧给她回电话,打过去她也没接,一瞬间更慌了。
他赶紧走出古籍室,还想着是不是去找林黛玉解释他下午只是读了一下午书,未料一抬头,就看着门外的树下那几个人。
方正鸿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最右边,李昭阳靠着树,眼中带着点儿笑意听程凤鸣说话,林黛玉背着一个白色帆布包,长发还是绑着李昭阳给她梳的马尾辫,发尾落在肩上,平添几分娇俏。
她手里还抱着几本书,站在最前面,见他走出来。立刻露出嫣然笑意。
古籍室闭馆的时间是五点半。
夕阳将落未落,在他们身后铺开一大片霞光,满地落叶金黄。
方正鸿微微扬头,李昭阳和程凤鸣也都朝他笑起来。
林黛玉朝他伸出手。
“江老师。”她说:“你发什么愣?怎么不过来?”
江予怀看着她。
他脑中莫名其妙浮现出那句话。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他总有一天会踏着七彩祥云前来娶我。”
如果他的小姑娘朝他伸出手。
他此生再也不能往其它任何地方多跨一步。
他朝她走过去。
踩在黄叶上,迎着夕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你一直在读书么?”林黛玉嫣然道:“他们说你不在办公室就在图书馆,再不就在古籍室,我们过来接你,商量要给你一个惊喜,所以你打电话我没有接,你可别生气。”
“啊。”江予怀突然一惊:“你打电话我也没接,我……我不是有意不接你电话……”
“没关系。”林黛玉笑道:“在图书馆这样的地方手机自然会静音,我知道你读书非常沉浸,没有在意来电也是正常的事情。”
江予怀笑了起来。
他是很好看的一张脸,英朗俊秀眉目清明,只平时都不苟言笑,那脸板的实在是少年老成,二十三岁活像三十二岁,又兼那张嘴实在是厉害,会让人无意识忽略他的长相。
但他实际上真的很好看,客观的说并不下于程麟。
他现在这么笑起来,仿佛还带了点儿挺不好意思的孩子气,一瞬间他身上那些严肃冷峻、阴阳怪气……突然就被压了下去,真切露出二十三岁,满身书卷气,意气无双的少年郎。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林黛玉有点儿愣住了。
方正鸿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走过去。
如果忽略他们两个是导师和学生……
“虽然有点儿不太对劲。”李昭阳小声说:“但这一幕对我的眼睛很好。”
程凤鸣说:“哪里不对劲了?”
方正鸿凑过来:“分明哪里都不对劲!”
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江予怀。
“你看他在师妹面前那样子。”方正鸿小声说:“大家都是弟子,他对我什么时候笑过那么好看?活像上赶着孔雀开屏,他好端端对着师妹开什么屏?”
程凤鸣轻声说:“怎么说呢……我虽然很想赞同你这句话,但我以前看过一个说法是,孔雀开屏虽然好看,但那屏后面就是孔雀光秃秃的臀部,从那会儿之后我就不太能够接受这个说法……”
方正鸿瞪了他一眼:“我说昭阳,你喜欢这人什么?这么不解风情的木头,送我我都不要。”
程凤鸣顿时又怒又满脸通红:“你好端端的扯上昭阳做什么?她……我……”
昭阳笑道:“不送你。”
程凤鸣还没反应过来。
昭阳随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朝方正鸿笑道:“送你了谁陪我?”
程凤鸣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笑的满脸桃花开。
方正鸿看看这两个人,气的一转眼,又看着江予怀和林黛玉还站那儿发愣呢,他左看看右看看,好一会儿叹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这两句不搭界的诗叹出来声音有点儿大了,江予怀和林黛玉都反应过来,顿时两个人都觉耳根发热,江予怀本能就朝方正鸿怒道:“诗是你这样背的?难怪论文写不好……”
方正鸿微笑道:“江老师,您什么时候能让我感受一下您春风拂面一般的温柔?大家都是弟子,虽然我不如小师妹那么讨人喜欢,好歹我这些年跟着您鞍前马后、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不能换取您的一丝赞赏么?”
江予怀眯起眼睛。
方正鸿本能就想要后退。
却听江予怀温和的说:“正鸿,你这样说我就要伤心了,你没有感受到我春风拂面一般的温柔,但你今日是不是拿到了我改革春风吹满地的补助?你……就这样对我?”
方正鸿:???
江予怀轻轻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他声音里流露出深切的忧伤:“付出越多,越不被人当回事,说什么师恩如海,这些年来,终究是我错付了。”
他眼中突然露出更为苍凉的笑意:“没事的正鸿,你不尊敬我没有关系,我只要你们能过的好,吃好穿好,不要冷着饿着,哪怕你就这样对我说话,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你依然是我最好的弟子……”
“我求您了。”方正鸿面无表情:“您能不能别换风格?哪怕您骂我呢?”
江予怀微笑道:“我骂你你不得给我怼回来?你刚才那一长串怼的不是很好?我哪里敢骂你?”
方正鸿眼泪都要掉下来:“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一长串,江老师教训的是,我的诗背的不好,我的论文写的也不好,我还要请江老师教导。”
江予怀和蔼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原谅你这一次。”
方正鸿忍气吞声:“江老师真是大人有大量。”
江予怀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
方正鸿抚了抚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