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怀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见家长”,昨日吃了程麟煮的面,听程麟说了一大通,说来说去就是林老师无比疼爱独生女,爱逾珍宝,并不看重未来女婿家里是否有权势地位,把人品放在第一位,想要娶着林师妹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人品”这个东西就比较见仁见智,完全就是一道主观题,打分标准在人家的手里,而江予怀内心对自己的“人品”一贯并没有很大的把握。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他跟着林黛玉下楼,上车开车……坐在副驾驶的林黛玉看了他一眼。
江予怀后背都在冒汗,表面上依然万分平静,还能柔和笑道:“怎么了?”
林黛玉说:“江老师,您没按启动按钮。”
江予怀怔了一下,脸上红起来,探手按开启动键——按过之后踩了两下油门都没反应,他又呆了。
林黛玉斟酌道:“江老师,不如让我来开?”
江予怀说:“可能是我爸这破车坏了,开这么多年也该换一辆,你喜欢什么车?”
林黛玉说:“我觉得这车还能坚持,现在动不了大概是你按启动键的时候没有踩刹车。”
她无奈道:“我来开好了。”
江予怀只觉脸上发烧,他没有说话,抿着嘴踩下刹车重新启动,宾利很快开出去,林黛玉坐在副驾看着他,好一会儿说:“我爸妈都很好说话,你不必这么紧张。”
江予怀说:“我不讨人喜欢。”
他真的很紧张。
林黛玉看着他。
“林老师……你父亲除了你之外最疼凤鸣。”江予怀轻声说:“我和凤鸣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
前面一个红灯,他远远踩下刹车,车身轻柔的滑过去。
“他会喜欢凤鸣,就会喜欢正鸿和昭阳。”江予怀说:“他不会喜欢我。”
林黛玉这会儿意识到,江予怀其实是个想很多的人。
这人别扭、性格古怪、想的还多。
她的心却莫名其妙柔软起来。
她心想,他能紧张成这样,自然是因为她。
他太过在意她,才会这般在意她父母的看法,否则他在校长面前都那么随意,他并不在意不相干的人怎么看待他。
“予怀。”她声音温柔:“我爸妈最喜欢我。”
江予怀轻轻应了一声:“所以他们对你要谈什么样的男朋友就会特别重视。”
“我不是说这个。”
她柔和的笑起来。
路上车水马龙,路灯、车灯……各种灯光把城市映照出一片人间烟火的暖热,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奔赴自己所要前往的方向。
“他们最喜欢我。”林黛玉说:“他们就会喜欢我喜欢的人。”
江予怀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好歹他还知道自己在开车,车身没有很大幅度的抖动。
“你……”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没有明白……”
林黛玉安静的看着前方。
“我觉得你很好。”她温柔的说:“很讨人喜欢,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喜欢吃香蕉,还能作‘香蕉赋’的,他就不可能是个坏人。”
江予怀眼中露出了笑意。
“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满心期待着听林黛玉说:“我喜欢的人。”
未料身边的小姑娘很认真思考了片刻,笑道:“我觉得能做出这种事的,要么就是个孩子,要么就是个……”
她还故意停顿了一下,江予怀期待着。
只听她笑意掩都掩不住:“傻子。”
江予怀大笑起来。
林黛玉倒吓了一跳:“你这会儿笑什么?好好看车!别看我,看路!看路!”
江予怀看路。
他心里还有一件紧张的事。
“你父亲是老教师。”他边看路边说:“我是你的导师,他对此会不会有什么意见?他自己是老师,又很正派,说不定……说不定完全接受不了学生和导师之间有超出师生感情的关系,还会以为我是个欺骗女学生的无耻之徒。”
这一点林黛玉也有点儿担心,毕竟林如海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大概在他心里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从来没想过老师和学生之间还能发展感情。
她迟疑着说:“这个……”
她不能给个肯定的答复,江予怀心里七上八下,好不容易把车开到了高铁站,下车时林黛玉给父母打了个电话,他们乘坐的高铁也正要进站。
江予怀不觉更紧张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停下车走进高铁站,下意识的整了整衣冠,整个人站的笔直。
林黛玉满心欢喜的往里张望,不一会儿听见列车进站的广播声,片刻,一对中年夫妇推着个行李箱走了过来。
虽然没有见过,但江予怀莫名觉得,就是他们。
林老师约莫四十五六,面容和善里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儒雅。他身形偏瘦,肩背却挺得直,深灰衬衫扎在长裤里,推着行李箱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光这么走过来都让人感觉到潇洒风流,林黛玉的容貌气质便有几分像他。
身旁的妻子比他略矮半头,年纪相仿,容貌大气端丽,两个人并肩走来,一举一动中流转着结婚多年感情恩爱夫妇才有的默契。
“爸爸!”林黛玉蹦起来招手:“妈妈!妈妈!”
那对夫妇也见着了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出了闸机口林黛玉正要迎上去,江予怀已经抢先走了过去。
他身高和程麟差不多,在林老师夫妇面前微微弯下腰:“二位一路辛苦。”
林如海和贾敏脚步一顿,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没想到江予怀冲这么快,笑道:“他是我们导师。”
林如海认真打量了一眼江予怀。
“江教授?”
江予怀道:“江予怀。您叫我予怀就好,我久闻您的大名,能把凤鸣激励到硕士这一步,那可不是简简单单上几节课、改几本作业的事。一般人真的做不到,您必定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对您这样的前辈,我内心深处早已万分敬佩,想要向您学习。”
林如海想了想,乐了:“对,凤鸣也跟着你,那孩子现在还行?”
“很好。”江予怀边说边非常自然的从林如海手中接过行李箱:“明日是中秋,今日孩子们都随着在我家里吃一顿便饭,凤鸣和程麟都在,提起贤伉俪要过来,他们两个都很是激动,正巧林同学也在,相请不如偶遇,我父母派我来做个代表,诚邀二位一同去聚一聚。”
林如海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跳过去一手一个挽住林如海和贾敏:“爸爸妈妈,咱们一块儿去吧。”
贾敏笑道:“不打扰江教授么?”
“这是哪里的话。”江予怀忙说:“只是一顿便饭,您二位不嫌弃便罢,能邀请到您二位,我实在感觉蓬荜生辉。”
林如海不觉好笑:“江教授这般客气?我可不敢当。”
“江予怀。”江予怀耐心的纠正:“我在您面前就是个晚辈,什么教授不教授的,那都是虚名,您这些年对学生的关心爱护,才是我们晚辈教师该学习的榜样。”
这话说的实在好听,林黛玉也笑着拉父母同去,又说:“程师兄和程麟哥也很想见你们呢!”
林如海笑着点了头。
江予怀大喜过望,推着行李箱陪着林家三口往地下停车场走,一路上林黛玉搂着贾敏叽叽咕咕的说话,贾敏疼爱的抬手给她撩开颊边碎发,柔声说:“玉儿瘦了。”
林黛玉在母亲面前无意识的娇:“哪里瘦了,我每天都吃很多饭菜。”
又说:“我国庆就回去了,你们跑这一趟干嘛啊。”
“还不是惦记着和你一道过中秋。”贾敏笑着说:“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啊,你父亲那叫一个唉声叹气,一听你中秋都不回家,心疼的不得了,非要来陪你不可。”
听着妻女的话,林如海只是笑。
眼看到了车边上,江予怀按了一下钥匙。
迎宾灯亮起来,几人面前停着老大一台宾利,闪烁着“老子很有钱”的光芒,林如海瞄了一眼,车牌“66888”。
他没说什么。
江予怀紧走几步,把手中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赶紧过来拉开后座车门,主打一个服务周到,宾至如归。
林如海顿了顿,心说江予怀这也有点儿太过于客气了,就算是对前辈,他一个教授客气成这样?
他说:“江教授啊……”
他就是要叫江教授,不叫予怀。
江予怀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眸。
林黛玉一眼就看出来,他整个人表达一个意思:我就知道,他们不喜欢我。
她有些心疼,忙说:“我们江老师一贯对长辈都很尊敬。”
“江教授是你的教授。”林如海下意识的说:“准确来说我们是他的学生家长,不能算作他的长辈。”
他这话真没什么其它意思,他自己当了半辈子老师,一直就是这么想的,林黛玉是江予怀的学生,他们过来没先请江予怀吃饭就算了,看人客气还充上长辈了那自然不合适。
江予怀身体轻轻一抖。
他还拉着车门,垂头站在那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是真很委屈,他见着林如海夫妇之后,就有种感觉,林如海和贾敏应当非常疼爱他,就如同他的另一对父母。
他非常在意这份疼爱,这对他实在是太重要。
他这么一委屈,贾敏莫名其妙心疼起来,拉了一拉林如海,低声说:“可能江教授就是家里家教好,年纪又小,对前辈教师格外尊重?你看从我们一来他那是客气又敬重,咱们倒也别凉了孩子的心。”
林如海真没想到江予怀看着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内心如此脆弱,忙说:“我也没说什么……”
林黛玉道:“爸,赶紧上车吧。”
江予怀还拉着车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