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的院子在侯府正中偏东,离灵堂最近。
宁馨跟着桂嬷嬷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就看见正堂的灯亮得通明,窗纸映出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正跪着。
是江行止。
宁馨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桂嬷嬷在正堂门口停下来,低声道:
“世子妃进去吧,老奴在外面候着。”
宁馨朝她点点头,推开门。
堂内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要凝重。
老太君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一手撑着扶手,一手攥着一串佛珠,面色蜡黄,嘴唇紧抿,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
侯夫人坐在她下首,眼睛红肿,帕子攥在手里拧成一团。
而江行止跪在正堂中央,月白袍角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跪得笔直,背对着门,宁馨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颈侧绷紧的筋脉。
“孙媳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宁馨走进去,依着规矩行礼。
她故意用了受伤的那只手撑地,白纱布从袖口里露出一角,殷红的血色隐约可见。
老太君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那只手上,瞳孔猛地一缩。
“起来吧。”
老太君的声音比方才在灵堂时又沙哑了几分,“去给世子妃搬个凳子来。”
宁馨被丫鬟扶着在江行止旁边坐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跪在那里,下颌微低,侧脸线条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从她进门到现在,没看她一眼。
但宁馨注意到,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新添的红痕,像是攥拳攥了太久,自己掐出来的。
“世子妃。”老太君唤她。
听到这称呼,宁馨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我问你,”老太君盯着她,“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侯夫人的目光在宁馨和江行止之间来回打量,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宁馨低着头,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和颤抖。
“回祖母,孙媳进了偏殿之后,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头有些晕,手脚发软。”
“二郎君坐在里头,想来和孙媳感受也是一样的。”
“孙媳觉得不对劲,想起爹给我配的清心丸能解迷香,就吃了两颗,又给二郎君喂了一颗。”
“后来孙媳想拍门叫人,起身的时候头晕,打翻了茶盏,割了手。”
“之后嬷嬷们就来了。”
她说完,垂眼,又补了一句:
“偏殿里的香……不知是哪个不懂事的丫鬟点错了,还望祖母查一查。”
一番话滴水不漏。
侯夫人听罢,脸色稍霁,转头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却没看她,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堂内那盏油灯的灯芯噼啪炸了一下。
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这事我会让人去查,查出来是谁点的香,定不轻饶。”
宁馨垂着眼,心里却微微一沉。
老太君没有认。
她原以为老太君会像方才在偏殿里那样痛快承认,可老太太改了主意……当着侯夫人的面,当着江行止的面,她把这口锅推给了“不懂事的丫鬟”。
宁馨立刻明白了,老太君不想在自己儿子和孙子面前失了体面,也不想让侯夫人知道这事是她一手安排的。
可事到如今,若是细想却也不难发现真相了。
“今夜……你们商量得如何?”
“祖母,孙媳决心替世子守节。”
“往后祖母和母亲若是得空,替孙媳寻一个继子吧。”
“旁支里若有合适的孤儿,养在孙媳名下,也算给夫君……续了香火。”
她说完,恭恭敬敬地朝老太君和侯夫人各磕了一个头。
侯夫人有些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老太君却没接她的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跪在一旁的江行止。
“二郎,”老太君的声音沉下来,“你也是这个意思?”
江行止跪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
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祖母,又看了一眼母亲。
侯夫人正看着他,眼眶泛红,嘴唇微颤,眼底满是哀求。
那目光分明在说:二郎,你再想想,那是你大哥啊,你就忍心让他断了香火?
老太君面上淡淡的,可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发白,也在等他的回答。
看着眼前这两人的反应,江行止忽然就明白了。
祖母方才说“查一查是谁点的香”,不过是一句场面话。
母亲眼里的哀求,祖母攥紧佛珠的手指,偏殿里那炉燃尽的迷香……
今晚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
让嫂嫂和他“详谈”是假,生米煮成熟饭才是真的。而跪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或许和他一样,事先并不知情。
她割了自己的手,流了满地的血,把他从深渊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而他差点就信了她是设局的人。
江行止低下头,舌尖泛起一阵说不清的苦涩。
他想起方才在偏殿里,她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的那一眼,黑眼仁里映着烛火,亮得像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女人心机深重,可如今回头看,她那一刀,分明是替两个人都留了退路。
“孙儿,”他开口,嗓音低哑,却咬得清楚,“也是这个意思。”
侯夫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腔:
“二郎,你再考虑考虑,那是你大哥……”
“罢了。”
老太君打断了她。
老太太把手里的佛珠往矮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看了很久,最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便……随他们吧。我乏了,你们都出去吧。”
侯夫人还想说什么,被老太君一个眼神止住了,只能拿帕子按着眼角,起身告退。
宁馨和江行止也磕了头,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宁馨站在廊下,夜风扑在脸上,凉得她微微一激灵。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窗纸,老太君的影子还映在上面,佝偻着,一动不动。
她知道,老太君这是怨上她了。
怨她“不识抬举”,怨她“辜负了她的筹谋”。
可宁馨心里清楚,这一关,她必须过。
若是今晚应了老太君的安排,往后的路就是原剧情里那条死路。
老太君现在怨她,不过是暂时的失望。
等日子久了,等她把“守节”这件事做得漂漂亮亮,老太太终究会明白,她才是那个真正在替侯府着想的人。
【宿主,江行止当前好感度:35%。看来愧疚感奏效了。】
宁馨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沿着游廊往西跨院走,走到拐角处,脚步忽然一顿。
江行止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面朝着她的方向,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有半边肩膀被廊下的灯笼映出一圈淡黄的光晕。
两人相对无言。
隔着三步的距离,在深夜的游廊里站了片刻。
然后江行止微微侧身,让出了路。
宁馨从他身边走过,闻到那股松墨香里,混进了她熟悉的清苦药味。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而短促。
“手上的伤,别沾水。”
宁馨没回头,脚步稳稳的,继续往前走。
*
江云止的葬礼在钦天监择定的吉日举行,满城素缟,白幡从侯府正门一路铺到城门口。
棺椁入土时,老太君被人搀扶着,站在坟前,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只是盯着那方新立的墓碑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回吧”,便转身走了。
侯夫人哭得几乎站不住,被两个嬷嬷半扶半架着上了马车。
江乐渝才九岁,穿着不合身的孝服,懵懵懂懂地跟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朵白纸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江行止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抱着大哥的灵位牌,从墓地一路抱回侯府,供进祠堂。
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祠堂最角落的位置……
宁馨跪在那里,一身重孝,白布裹着发髻,手里捻着佛珠,低眉垂眼,安安静静地诵经。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得都能戳人,可跪在那里的姿态,却稳得像一尊观音像。
葬礼之后,侯府的日子像是被谁抽走了魂,空荡荡的。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什么。
老太君病了一场,在榻上躺了十来天,侯夫人日日过去侍疾。
宁馨手上那道伤已经结了痂,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细疤,她也不在意,每日抄经、礼佛、给老太君和侯夫人送些自己做的药膳,试图拉近和她们的关系。
却坚决不往江行止跟前凑,甚至刻意避开他可能出现的时辰和路径。
但江行止注意到,她每天清早去佛堂时,会在他书房的窗台下放一盏热茶。
茶是苦荞茶,清火明目。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只知道每次他推窗,那盏茶的温度总是刚刚好,不烫手,也不凉。
他喝过两次,后来把茶盏收进了书房,没再还回去。
她也没再送。
但窗台上每天清早,依旧会出现新的茶。
江行止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这个寡嫂。
他在府里走动时,会“恰好”路过西跨院,会“顺手”让下人多给西跨院送一份炭火,会“无意”问起府医世子妃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些“恰好”“顺手”“无意”出现的频率,高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