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商彻躺在沙发上,毯子滑到腰上,脸埋在靠背里,呼吸很轻很匀。
沈遇安站在远处看了几秒,走过去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关了灯,上楼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脖子上的皮肤还在发烫,商彻嘴唇贴过的地方像被烙了一个印,摸上去跟别的地方温度不一样。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商彻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睫毛垂着,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又湿又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一句,声音闷在棉花里,听不清。
过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变长了。
商彻在沈遇安上楼之后睁开了眼睛。
客厅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板上,灰蒙蒙的。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放下来,闭上眼睛,轻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遇安下楼的时候商彻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梳,有一缕垂在额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面前的粥碗冒着热气。
沈遇安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下来,没看他。
商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昨天我没耍酒疯吧?”
沈遇安拿起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
“做什么不该做的?”
沈遇安的勺子停在粥碗里,没动,他看着碗里的粥,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冒着热气。
“没有,你倒头就睡了,睡的像一头猪。”
沈遇安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舀了一勺。
商彻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你脖子怎么了?”
沈遇安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红了一块。”
沈遇安伸手摸了摸脖子,摸到颈侧那块皮肤,温度比别的地方高了一点。
他把手放下来。
“蚊子咬的。”
“这个季节有蚊子?”
“有,而且超级毒 。”
吃完早饭,商彻开车送沈遇安去学校。
车子停在校门口,沈遇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
商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昨天真没干嘛?”
沈遇安把腿收回来,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什么,就是怕我喝多了说什么不该说的。”
沈遇安看着他的眼睛,商彻的表情很认真,看不出一点破绽。
沈遇安把目光移开。
“你什么都没说,倒头就睡了,浑身酒气,臭死了。”
“臭你还扶我?”
“不扶死了怎么办?我可没有收尸的这个义务。 ”
沈遇安推开车门跳下去,背着书包走了。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商彻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一半。
沈遇安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教室里,钱宇杰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三张卷子,数学的,物理的,化学的,每张都写满了,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沈遇安走到座位旁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钱宇杰从桌上爬起来,头发翘着,眼睛下面青了一圈。
“你终于来了。”钱宇杰把三张卷子推到沈遇安桌上,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英语和语文你自己写。”
沈遇安拿起数学卷子看了一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放下。
“最后一题最后一步错了。”
钱宇杰愣了一下,低头去看。
“哪一步?”
“代入的时候符号写反了。”钱宇杰把卷子拉回去,盯着看了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哀嚎。
“操!我算了半个小时!”
他抓起橡皮疯狂地擦,纸都快磨破了。
沈遇安没理他,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卷子,用左手拿起笔开始写。
付汐月从后门进来,手里什么都没拿,空着手走到座位旁边,坐下来。
钱宇杰抬起头。
“我的包子呢?”
“卖完了。”
“你每次都说完。”
“今天真卖完了。”钱宇杰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嘴里是什么?”付汐月嚼了两下咽了。
“没吃什么。”
“你嘴角有渣。”付汐月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
“你看错了。”钱宇杰深吸一口气,趴回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不说话了。
沈遇安写完英语阅读理解的第一篇,翻页。
付汐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英语卷子,摊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不想写。”
“那你交白卷。”
“老师会找我谈话。”
“那你写。”
“不想写。”沈遇安没理她,继续写。
钱宇杰从桌上抬起头,看着付汐月。
“你昨天不是说要写吗?”
“我改主意了。”
“你的主意变得比天气还快。”
“谢谢夸奖。”
钱宇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发了一张新的卷子,说下周一模考,让大家回去复习。
卷子传下来的时候,钱宇杰看着手里那张白花花的纸,表情像被人欠了五百万。
“又来?我昨天的还没改完。”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昨天的可以不改,但今天的要写。”
钱宇杰把卷子塞进桌洞里,趴下去了。
沈遇安把卷子折好夹在课本里,继续写英语。
下课铃响的时候,钱宇杰从桌上爬起来,头发翘得像个鸡窝。
“走,吃饭。”沈遇安把笔放下。
“不饿。”
“你早上就喝了碗粥,现在不饿?”
“不饿。”钱宇杰看着他,又看了看付汐月。
付汐月站起来,“他不去就不去,我们走。”
钱宇杰被付汐月拽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遇安一眼,沈遇安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卷子了。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写完英语最后一道阅读理解,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合上,放进书包里。
拿出语文卷子,摊开,看了一眼作文题目——《我的理想》。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白花花的一片。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完哨子让大家自由活动。
钱宇杰抱着篮球跑过来。
“打球?”沈遇安看了他一眼。
“不打。”
“行吧。”
付汐月从操场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坐到沈遇安另一边。
“你俩坐这儿干嘛?当雕像?”
钱宇杰靠在栏杆上。
“休息。”
“你刚睡了两节课还休息?”钱宇杰没接话,付汐月把水瓶放在旁边,看着操场。
“那个女生今天没来上课。”沈遇安没说话,钱宇杰转过头。
“哪个女生?”
“昨天给沈遇安递情书的那个。”
钱宇杰“哦”了一声,看了沈遇安一眼,沈遇安盯着操场,表情没变。
“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是真的吗?”付汐月问。
沈遇安没回答。
“还是你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她的?”沈遇安还是没回答。
付汐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钱宇杰在旁边小声嘀咕。
“他这种人,能有喜欢的人才有鬼。”
沈遇安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到了。”
“我听到你说我不是人了。”沈遇安说。
钱宇杰张了张嘴。
钱宇杰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沈遇安没说话。
“有还是没有?”沈遇安站起来。
“关你屁事。”他走下台阶,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钱宇杰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付汐月。
“他生气了?”付汐月也站起来。
“没有。”
“那他怎么走了?”
“因为你超级烦。”
付汐月也走了。
钱宇杰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抱着篮球,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骂了一声。
“操,我烦?你们两个才烦。”
放学的时候,商彻的车停在老位置。
沈遇安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腿上。
商彻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快高考了。”
“嗯。”
“学习要紧。”
沈遇安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商彻看着前方。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别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沈遇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我没有喜欢的人。”
商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我没问你这个。”
“呵呵,你心里问了。”
商彻没说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沈遇安,沈遇安把脸转向窗外。
“上次那个递情书的,你没收是对的。”商彻说。
沈遇安没回头。
“我没收不是因为学习。”
“那是因为什么?”
沈遇安把脸转回来,看着商彻。
“因为不喜欢。”
绿灯亮了,商彻踩下油门。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遇安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
“没有。”
商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车子拐进窄路,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的。
沈遇安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树影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
他心里想的是:没有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