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疼惜:“殿下别看我们少主平日吊儿郎当,满嘴没个正形,实则心里扛的东西比谁都重。”
“刚上任时,北境各部族四分五裂,南边有联邦虎视眈眈,北边蛮族年年南下劫掠,朝堂上老臣各怀心思,都等着看他这个毛头小子的笑话。”
“他硬是在尸山血海里熬了出来。”
“冬天雪灾,他带着兵卒去部族里送粮,冻坏了脚趾也没吭声。蛮族围城,他亲自带三百死士开城门偷袭,后背中了枪,醒了第一句话是问粮草够不够。”
“这些日子他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帅帐里的灯常常亮到天光大亮,军报堆得比案头还高。”
霍坤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我看着他长大,从没见他对什么人上过心,唯独对殿下你。”
“后来边境开战,他每次上阵都特意反复吩咐,前锋不许冲殿下的营帐,弓箭手不准对准殿下的方向,宁可自己战线吃亏,也不肯伤您半分。”
“这次停战谈判,他明明握着人质和地形的筹码,却主动退了三步,答应了联邦所有条件,全都是因为殿下。”
司空岁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神色没什么波澜,淡淡道:“霍老帅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停战是南北双赢的选择,不必往我身上扯私人情分。”
“殿下又何必自欺欺人。”
霍坤看着她,语气诚恳,“少主的心思,殿下不可能看不出来。”
“我今日来,是替少主,也是替北境数十万军民递一句话:若是殿下愿意接受他,愿意入北境主持大局,北境上下所有将士、部族,全凭将军调遣,对殿下马首是瞻。”
“十年停战算什么,只要将军点头,南北归一,再无烽烟,这天下的版图,都可以按殿下的心意来划。”
司空岁抬眼,眸底闪过一丝锐光,指尖的动作停了:“你说的是真的?”
“北境上下,都听我的?”
“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霍坤沉声道,“少主的心思全在殿下身上,将军说东,他绝不会往西。”
“北境各部族的族长,老朽也能替少主一一压服。只要将军肯松口,南北再无征战,百姓再不用流离失所。”
司空岁沉默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口说无凭。”
“霍老帅要表忠心,总得拿出点实在的诚意。”
“将军想要什么诚意?”
“很简单。”
司空岁抬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把顾时宴绑过来,送到我面前。”
霍坤脸色骤变,猛地抬头,语气瞬间沉了下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若是存了加害之心……”
“加害?”司空岁轻笑一声,反问得直白。
“顾时宴死了,北境大权不就落到霍老帅手里了?”
“你跟着先主打了一辈子江山,到头来屈居一个毛头小子之下,心里就没半点想法?”
“我若真对他痛下杀手,最该高兴的人,不该是你吗?”
“殿下误会了!”
霍坤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又郑重,“老朽对北境、对顾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今日来是想促成将军与少主的好事,是想南北止战,绝不是要做加害少主的悖逆之事!”
“是吗?”
司空岁淡淡挑眉,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放心,我不会杀他。”
“停战协议是跟他顾时宴签的,盖的是他的帅印。”
“他若是死了,北境新主上位,撕毁协议重启战火,我费这么大劲换来的十年安稳,岂不是白费了?”
“我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得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是有些事要当面问他,有些账要跟他算清楚。”
“霍老帅要是真有诚意促成南北相安,就按我说的做。”
“不然,你说的什么北境俯首、天下归一,我一个字都不信。”
霍坤盯着她看了许久,苍老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像是在反复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他心里清楚,司空岁说的是实话。
杀顾时宴,对联邦、对她本人都百害无一利。
沉默半晌,他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信殿下一次。”
“明日入夜,我会把少主送到城西的石屋,只带两个亲随,绝不动手脚。”
他心里早有更深的盘算。
送少主过去是真,顺便把另外三个心思各异的人也引过去,把所有牌都摊在桌面上说清楚,也是真的。
与其这么拉扯不清、内耗不断,不如一次性做个了断,让将军看明白自己的心意。
也让这几个年轻人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第二日入夜,霍坤果然亲自带人,“请”了顾时宴往城西石屋去。
与此同时,三封几乎一模一样的密信,分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司空年、裴司琛、谢忍手里。
信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司空岁在城西石屋,被顾时宴挟持了,速来。
三人收到信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没有半分犹豫。
司空年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脸色冷得像覆了层冰。
裴司琛周身气压极低,点了亲卫就往城西赶,指尖攥得指节泛白。
谢忍连铠甲都没穿齐,攥着刀柄就冲了出去,满心都是司空岁的安危。
可三人冲进石屋的瞬间,没看见司空岁遇险的画面,反倒看见顾时宴好整以暇被绑在柱子上。
下一秒,身后闷棍带着风声袭来。三人早有防备,却都默契地顺势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他们都想看看,这局到底是谁设的,背后藏着什么目的。
霍坤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人,捋了捋胡须,对暗处的司空岁道:“殿下,人都到齐了。”
司空岁从石屋的屏风后走出来,看着地上三个“晕”得姿势标准、呼吸都稳得不像话的人,又看了看柱子上睁着眼一脸看戏的顾时宴,嘴角抽了抽。
她当然知道这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怎么可能被一闷棍轻易敲晕,不过是顺水推舟,想看看霍坤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都别装了。”
司空岁冷声道。
话音落下,地上三个人几乎同时睁开眼,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百八十遍。
他们动了动手脚,发现手腕脚踝都被浸了水的粗麻绳捆得结实,挣了一下没挣开,便齐齐抬眼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司空岁,神色各异。
顾时宴先笑出了声,靠在石柱上吊儿郎当道:“小岁岁,你这是玩什么?”
“绑了四个男人陪你?这艳福,旁人求都求不来。”
“闭嘴。”
司空岁瞥了他一眼,没好气。
司空年皱着眉,又挣了一下麻绳,眉头拧得更紧,看向司空岁的目光却带着关切:“岁岁,这是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