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哭的不成声。
撩起袖子,掀起衣服。
给留丑女看。
“他喝了酒就打,打完之后又认错。”林芳嫁的男人是隔壁公社的,家里兄弟好几个。
男人是个渔民。
婆婆嘴碎,说什么男人是渔民出海好几天。
说林芳待在家里不安分,总是跟村里的男人说话。
林芳男人是个愚孝的人。
听了老妈的话对林芳看的很严,只要看见她看了男人一眼都能动拳头。
“今天为什么又打你?”
林芳用袖子抹了脸,无神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今天他叫我把渔网晾在绳子上,我那会有点头晕脚下一滑跨过了渔网。”
留丑女一惊。
“这……”
青阳这里的渔民都说女人不能跨渔网。
林芳无力的靠在母亲房间的床褥上,“妈。你说女人为什么要结婚?”
“咱们女人就是一代一代这么过来的。”
留丑女不懂那些道理。
“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他年纪大了,打不动就好了。”
她叹了一口气:
“你命不好。没有你二妹命好。她男人种地,穷了点但不打人。”
林芳咬牙:
“为什么我的命不好?”
她说完趴在床上嘤嘤哭了起来。
不敢大声哭。
那哭声郁结在喉咙里,搅的她心口生疼。
留丑女听到女儿哭,愁眉苦脸的出去。
拿了两个鸡蛋去了厨房。
如果因为别的事情还能去找女婿说道说道,可自家女儿跨了渔网本就不该。是要惹怒海里的龙王。
她去厨房烧火。
煎了鸡蛋,舀了水倒在锅里。
又去地里掐了小葱和几个菜叶子回来。
留丑女能做的就是给女儿做一碗鸡蛋米粉汤,端到房间里让哭狠了的林芳吃了米粉汤。
“吃完就回去吧。”
省的一天不回去,女婿又要生气。
林芳点点头。
吃了米粉汤,从口袋里摸了五毛钱。“妈。我平时也摸不到钱,这是我赶海存起来的。”
她把钱放在留丑女口袋里。
留丑女眼睛一热。
把钱还给了林芳,“你留着,瞧你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妈知道你自从生了孩子,就添了眩晕的毛病。”
当妈的哪有不心疼闺女的。
留丑女心疼林芳,可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
老头子和儿子听到林芳回来,问都不问一声就去上工。
林芳还是把五毛钱放在枕头下。
起身出了家门。
路过宋香兰家的院门,朝里面望了一眼。
宋香兰刚好出来。
“林芳。”
“婶子。”林芳很瘦,看起来像四十岁。
“进来坐坐。”
宋香兰想起前世林芳不久后,跳海自杀了。等一个月后有人发现,尸体早已经泡发腐烂。
只能凭手腕上的红色编织绳子辨认。
“好。”
林芳扶着墙进来。
宋香兰喊她坐在厨房里,她去灶膛旁添了一把火。
“婶子煮什么?”
“红豆、红枣、龙眼干和红糖一起炖甜汤。”宋香兰抓了一把龙眼干塞她手里,“吃点龙眼干。我每年都晒几十斤,吃不完的剥了腌制。”
林芳吸了吸鼻子。
还没开口说话。
宋婷婷一阵风的跑过来。
她几乎是搂着宋香兰,脑袋搁在肩膀上。
“妈。我跟嫂子去摘杨梅好不好?”
“去吧。”
宋香兰拍了宋婷婷的手,“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你芳姐在这里。”
宋婷婷这才看到了林芳。
开心的打了一声招呼,察觉到林芳笑的很勉强。
“芳姐。他是不是又打你了?”
大家都知道林芳挨打。
林芳扯了一个苦笑,“我妈说等他打不动就好了。女人生来就不是自己做主。”
宋婷婷反驳:
“妇女能顶半半天。”
林芳苦笑:
“女人能顶半边天和是半边天不一样。”
她说着又落泪。
绝望的眼神透过厨房的门看向隔壁娘家的屋顶,她曾经也在围墙上走来走去,抱着榕树往上爬。
那棵龙眼树更是她最喜欢待的地方。
爬到树上,坐在上面吃龙眼。
吃饱了才下来。
后面的芒果树,用青芒果切丝做凉拌菜。熟透的芒果更是她们喜欢吃的。
宋香兰掀开锅盖。
锅里的水蒸气遮住了她的脸,用勺子搅拌了一会。
才盖了锅盖。
把灶膛里的木柴抽出来。
放在灰里。
做完这些才坐在林芳面前的小板凳上。
“林芳。女人的命运不由别人把握。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一定不要只想着死。”
林芳心念一动。
她确实想到死,这次回来也是想看看母亲。
“可是……熬下去吗?”
熬的太苦了。
宋香兰摇摇头,只说了自家最近发生的事情。
当然只说她不想忍了。
开始揍杨大山。
揍杨建军和陈秀琴。
林芳听的脸上表情都变了,那种感同身受的愉悦席卷全身。
“婶子。我好羡慕你。”
“你也可以的。”
“我力气小。”
“巴豆能叫人拉的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宋香兰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林芳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忽然,她笑了。
“谢谢婶子。”
留丑女心里不好受,过来找宋香兰说几句话。
进来,发现林芳坐在这里。
一愣。
“你没回去?”
“过来跟婶子说说话。”林芳也很同情母亲,舅舅们每个名字都很响亮,只有母亲获得一个丑女的名字。
“晚点回去也好。带几个鸡蛋回去给孩子吃。”
“不用。家里有鱼吃,今天来得急也没给你们带。下次我一定记得。”
林芳笑了笑。
宋香兰起身去盛了一碗红豆汤。
满满的一大海碗。
“林芳。替婶子尝尝味道。”
她拿了一个汤匙放在碗里端给林芳。
“谢谢婶子。”
留丑女眼眶湿润了,大闺女瘦的一阵风都能吹倒。
背过身去抹了眼睛。
回头笑着看林芳一大口一大口的吃着红豆汤,“你宋婶子厨艺一绝,舍得下油下糖。红豆汤甜吧?”
“甜。”
林芳吃了个干净。
吃完后,笑笑的去把碗洗干净。
“婶子。我回去了。”
“林芳。你们那的小巴浪鱼干很好吃,我们这打渔的人少没有你们那晒得多。下次来,给我带一点。”宋香兰生怕林芳做傻事。
这孩子重承诺。
“好。”
林芳离开。
留丑女和宋香兰站在院门口,就这么看着林芳回去。
直到看不见人影。
留丑女才用力擦眼泪,咒骂了一句:
“都是我这老货造的孽,给孩子找了什么人家?”
“叫林刚几个去闹一场。”
留丑女紧抿嘴唇。
心里有苦难言,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我去摘点杨梅回来腌制。你去吗?”
宋香兰指着受伤的胳膊。
“不去。”
“哦。谢谢你啊。我家阿芳好久没吃糖了。”
“丑女。想打架想骂人找我,我收费很便宜。一两毛钱就能去。”宋香兰还是鼓励留丑女胆子大一点能为女儿做点事。
她没说话。
默默的回家,拿了个筐子。
竹子上绑了一把镰刀。
关上院门离开。
宋香兰在家喂喂鸡鸭,把晾晒的衣服都收起来。
熬煮的红豆汤盛在钢精锅里,端到自己房间。
做完了这一切。
她锁上房门。
去村里溜达溜达。
……
少了宋香兰的帮衬,杨大山干活基本都在挨骂。
生产队里跟他一起干活的女人早已经黑了脸,站起来看着杨大山。
“大山叔。过几天就真正农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