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站在路边等车。
日头毒辣。
晒得路面泛起一层虚幻的油光。
不远处。
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的女人正挽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走过来。
女人腰肢扭得像条水蛇,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宋香兰眯起眼,张玉娟?
刚想避开,眼神落在那男人身上。
男人皮肤黝黑,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
宋香兰眼珠子一转。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大步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大海兄弟吗?”宋香兰嗓门洪亮,直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张玉娟看到宋香兰,脸色瞬间煞白。
王大海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宋香兰,憨厚地笑了笑。
“是香兰嫂子啊。”
宋香兰眼神却意有所指地往张玉娟身上瞟,“出去这大半年,没少挣钱吧?”
“都是辛苦钱,风吹日晒的。”
王大海脸上的得意怎么也掩饰不住,“这次回来带了不少国外的零食。嫂子有空去家里坐坐!”
宋香兰笑意更深了,她往前凑了凑。
盯着张玉娟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慢悠悠地说道:
“可得多给点你媳妇钱。咱们女人家不容易,别让她为了钱……”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张玉娟的脸,“做出什么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儿来。”
张玉娟浑身一颤,猛地尖叫一声:
“宋香兰!你胡咧咧什么!”
她一把拽住王大海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要掐进肉里,急赤白脸地吼道:
“大海,别听她在这放屁!咱们走!”
王大海被拽得一个踉跄,满脸茫然。
“玉娟,你这是咋了……”
张玉娟红着眼圈,拽着他走了十几米才哽咽说道:
“你不在家不知道。前阵子杨家人来找我,想给那个宋婷婷说婆家。
谁知道她出尔反尔,收了礼又不认账。
还跑到咱们家闹了一场,硬是讹了一笔钱。”
宋香兰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王大海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婷婷那丫头才多大?”
“她们家人要说亲,我能有什么办法。”
张玉娟死命拖着王大海就往百货大楼的方向走,脚步乱得像是在逃命。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宋香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趁着王大海在家。
这把火,必须得烧起来。
必然要让杨大山和张玉娟的事情人尽皆知。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售票员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到永和公社的上车。”
宋香兰护着包,挤上了车。
车厢里像个蒸笼,挤满了人和货物。
过道里塞着几个蛇皮袋。
不知道谁带了一笼子鸡鸭,咯咯嘎嘎叫个不停。
甚至还有个老汉,怀里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
汗臭味、鸡屎味、劣质烟草味,还有那股子柴油味混合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宋香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把窗户拉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热风。
车子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到了公社。
宋香兰跳下车,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了好几下,才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
“妈!”
两声清脆的呼喊传来。
宋香兰抬头,就见宋婷婷和沈慧君正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
两个丫头脸上都挂着汗珠。
“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宋香兰快步走过去。
“我们去了市里新华书店,买了好多复习资料!”
宋婷婷兴奋地跺脚,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书太贵了,我们就没舍得在市里吃饭,想着回来吃。”
宋香兰心里一酸,既心疼又欣慰。
“傻丫头,饭都不吃怎么行?”
她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
“快,先垫垫肚子。这是我在华侨农场买的斑斓糕。”
宋婷婷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
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
绿莹莹的糕点软糯诱人。
她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满足地眯起眼:
“唔!真好吃。咱们学校有个同学外婆家就是华侨农场的,他总吹嘘那边的椰子糕和斑斓糕好吃,今天我可算是尝到了!”
沈慧君也没客气。
她是真饿了。
一口气吃了好几块。
“真香!这味儿以前从来没吃过。”沈慧君擦了擦嘴角的渣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吃完东西,三人去存车处取了自行车。
沈慧君腿长骑车。
宋婷婷身子轻,坐在前面的横梁上。
宋香兰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包。
一辆二八大杠。
载着三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女人,在夕阳下飞驰。
到了家门口,宋香兰跳下车。
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去趟刘大花家借三轮车。婷婷,你在家烧水做饭。”
“借三轮车干啥?”宋婷婷不解。
宋香兰环顾四周。
见没人注意。
才凑到两人中间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全卖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宋香兰比了个“嘘”的手势,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仅卖了,我还谈了一笔大生意。下午有十台电视机,六台收录机要运回来。咱们得去赖臭耳那儿拉货!”
“十台电视机……”
沈慧君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脑子有点发晕。
“妈,您……您这是要发大财啊!”
宋婷婷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一把抱住宋香兰的胳膊:
“老妈!你太厉害了!简直是神人!”
“低调点。”宋香兰拍了拍女儿的手,“赶紧进去,煮点面条吃,多煎几个鸡蛋。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宋婷婷一溜烟钻进了厨房:“我去烧火!”
院子里静悄悄的。
杨大山和杨建军、陈秀琴上工。
大壮上学还没回,二壮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
留丑女拿着镰刀准备出门。
她是个勤快人。
家里家外一把手。
这会儿已经把家务活干完,还要去割猪草。
看到宋香兰回来.
留丑女停下脚步,一脸忧心地说道:
“香兰,你这几天没去帮杨大山做工,我看他和建军两个大男人在地里磨洋工。
照这样下去,工分都拿不满.
今年你们家分粮食肯定不多,到时候这一大家子吃啥啊?”
宋香兰冷笑一声,故意提高了嗓门:
“两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连自己和孩子都养不活,就知道指望女人。
我那点工资,以后一分钱都不会贴补给杨建军那个白眼狼。他们爱吃啥吃啥,饿死了活该!”
说完,转身就朝刘大花家走去。
打渔、扛石头这种男人干的重活刘大花都干。
这会儿收工回来,正端着个大海碗喝粥。
地瓜粥配一盘水煮海瓜子。
宋香兰走过去,没看见骂人的黄老太。
便从兜里抓出一大把花生糖,放在桌子上。
“大花,你那婆婆怎么没坐在门口骂你?骂人也有休息的时候?”宋香兰打趣道。
刘大花抬头,看见桌上的花生糖。
抓起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嚼得嘎嘣脆。
“她昨天感冒正躺床上哼哼呢。”刘大花翻了个白眼,咽下嘴里的糖,“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有事儿?”
“借你家三轮车用用。”宋香兰开门见山,“去拉点东西。”
“在后院呢,你自己推去。”
刘大花爽快地答应。
宋香兰笑了笑,转身去后院推车。
这三轮车虽然破旧,但轮轴刚上了油,骑起来还算轻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