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丑女眼见张玉娟嗷的一嗓子醒了,满脸崇拜地拽着宋香兰的胳膊。
“我就说兰兰厉害。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会治病?”
宋香兰指尖上还残留着张玉娟脸上油腻腻的粉底,她嫌弃地在衣摆上蹭了蹭。
“杀猪我在行,治这这种‘急火攻心’的毛病,我也在行。”
王大海心里又是后怕又是膈应。
刚才宋香兰那一下子。
怎么看都像是借机报复。
王大海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客套话:
“那个……老宋啊,谢谢啊。改天,改天我一定要登门道谢。”
宋香兰摆摆手。
一脸大度: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小事一桩。”
她视线扫过王聪,又落在面色苍白的张玉娟脸上。
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
“今天这事儿我听说了,我是不相信玉娟妹子能干出那种破鞋事儿。
咱们都是正经人家,哪能干那种不要脸的勾当?
真要干了坏事。
老天爷都长着眼呢,迟早得遭报应,烂舌头烂心肝。”
这话听着是劝架。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扎得张玉娟浑身一哆嗦。
愣是不敢接茬。
宋香兰继续补刀:
“就杨大山那个老废物,那是看到屎都要上去舔两口的主儿。
那种货色,玉娟妹子眼光再差也不能看上他啊?
我相信玉娟作风绝对没问题。”
梅芳错愕地斜睨了宋香兰一眼。
王大海听了这话。
心里的怀疑倒是消散了不少,涌起一股愧疚。
他太不是东西了。
一场闹剧,被宋香兰几句话搅和得收了场。
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去。
出了王家。
刘大花一直猫在路口阴影里等着。
见宋香兰和留丑女出来,快步走上前,把宋香兰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问:
“什么时候出发?”
宋香兰看了一眼天色:“我回家扒口饭就去找你。”
“行,我也回去准备准备。”
两人分头行动。
留丑女惦记着家里的灶台,火急火燎地往家跑。
生怕回去晚了老林头又是一顿骂。
宋香兰回到家。
院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地瓜香气。
沈慧君手脚麻利。
这会儿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中午日头毒,屋里闷热,桌子就支在院子里的榕树下。
一锅熬得浓稠金黄的地瓜粥。
一盘姜葱炒花蛤。
一盘干煎大眼鱼。
一碟对半切的咸鸭蛋。
宋香兰洗了手坐下。
杨大山饿的前胸贴后背,没看到陈秀琴回来。
他扶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饭菜。
“香兰……咱们好歹也是老夫老妻,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活活饿死吧?”
宋香兰盛了一大碗地瓜粥,筷子熟练地挑开一条鱼,揭下那层焦香的鱼皮丢在一旁,吃里面雪白的嫩肉。
她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
才掀起眼皮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想吃?”
杨大山拼命点头。
“给钱。”宋香兰伸出一只手。
“一块钱,给你一碗粥,外加一条鱼和半盘花蛤。”
杨大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抢劫啊。一块钱能买一斤多猪肉了!”
宋香兰嗤笑一声。
夹起一块软糯红心的地瓜放进嘴里。
“嫌贵你就等着陈秀琴回来给你做红烧肉吃。不过我看悬,她带大壮二壮在公社吃饱了。”
杨大山脸色一僵。
肚子一阵绞痛,饿得实在受不了。
“一块就一块!”
杨大山咬着后槽牙。
摸出一块钱,拍在桌子上。
宋香兰没接钱,下巴冲厨房一抬:
“自己拿碗去。还指望我伺候你?”
杨大山憋着气。
一瘸一拐地进厨房拿了个大海碗出来。
宋香兰也没赖账。
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地瓜粥,把那剩下的半盘子花蛤和一条鱼拨给他。
杨大山也没资格上桌。
灰溜溜地蹲在洗衣池旁边的石墩子上旁。
吃的狼吞虎咽。
地瓜粥入口即化,鱼肉鲜香。
他一边吃一边想,要是天天能跟着宋香兰吃香喝辣该多好,这日子才叫人过的日子。
杨建军闻着味儿就喊:
“妈!给我也来一碗地瓜粥。多给点鱼。”
宋香兰连头都没抬:
“钱呢?”
杨建军一愣。
“我哪有钱?”
“没钱喊个屁。”
宋香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有本事找你媳妇要去,别在我这儿讨饭。我欠你的吗?被人打伤赔点钱一分都没给我,看见你那怂样就来气。
怎么不被人给打死。
你要是被人打死上山埋了,我还能得几块钱。”
杨建军:“……”
他不敢说话了。
吃过饭,沈慧君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宋香兰进屋换了身耐磨的旧衣服。
一边系扣子一边随口问:
“慧君,打算啥时候回南城?”
沈慧君眼圈瞬间红了,带着颤音:
“妈……你是不是嫌我烦,想赶我走?”
宋香兰一愣。
语气放缓了些:
“胡说什么呢?我是怕你住不惯。”
沈慧君低着头小声说:
“向东工作忙。在这儿挺好的,能给婷婷复习功课,我自己也能安心看书。我想在这多住一段日子。”
宋香兰点点头。
沈慧君性格太软,跟自己学泼辣一点也好。
“想住多久住多久。这儿就是你家。”
宋香兰揣上手电筒。
抓了一把硬糖塞进兜里出了门。
刘大花早就在家门口等。
肩上挎着俩军绿色的旧水壶,手里提着俩冷馒头。
“走。”
两个加起来一百出头的老太太,步履矫健地往避风坞走去。
避风坞里停满了渔船。
空气中弥漫着腥咸的海水味。
刘大花熟练地解开缆绳,跳上一艘不大的公婆船。
这种小船平时就是夫妻俩出海用的。
只能在近海捕鱼。
宋香兰第一次坐这种小船,脚刚踩上去,船身猛地一晃。
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船离了岸,风不大。
但海浪依旧一下下拍打着船帮。
小船像片树叶一样在海面上起起伏伏。
失重感让宋香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吃的地瓜粥直往喉咙口顶。
她死死抓着船舷。
身子探出去,“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刘大花:“也有你宋香兰怕的时候?”
她一边摇橹,一边打趣,手里却稳稳地控制着方向。
宋香兰掬起一捧冰冷的海水漱了口。
又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压惊。
“怕还是得来。只要能搞钱,别说晕船,就是下刀子我也得去。”
刘大花眼里透着几分欣赏。
鹿峰岛是青阳周边海域的一个荒岛。
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走私贩子偶尔会在那落脚。
船底触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刘大花利索地跳下船,蹚着齐腰深的海水,用尽全力把船拖向岸边,找了块大礁石把锚绳系得死死的。
她转过身。
向还在船上腿软的宋香兰伸出手:
“下来吧,咱到了。”
宋香兰深吸一口气,脱了鞋袜提在手里,赤着脚踩进冰凉的海水里。
脚下的沙石硌得生疼。
上了岸。
她抖落脚上的沙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干,重新穿上鞋。
岛上一片死寂,海风吹过红树林发出的呜呜声。
宋香兰知道岛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