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刚把自行车大杠往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一靠。
还没来得及锁车。
听见几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三妹!”
扭头一看,宋家的大部队全到了。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连那个最爱看笑话的老四媳妇都缩在后头。
宋大嫂眼圈红肿,冲上来一把攥住宋香兰的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们要去小泉大队找那对狗男女算账,强子说你来这儿了,我们就都在这等着。
香兰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那个杀千刀的杨大山,干的这没人伦的畜生事。”
“咱三妹这一辈子都被他给毁了。”
二嫂也跟着抹眼泪,气得浑身发抖。
宋老四媳妇撇撇嘴,刚想阴阳怪气两句:
“要我说,也是三姐平时太……”
话没说完。
旁边宋三嫂猛地一扭头,那双倒三角眼凶光毕露,死死盯着老四媳妇。
这一瞪眼,老四媳妇吓得脖子一缩。
生怕这蛮婆娘把她老骨头给撅散架了。
赶紧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
低头数蚂蚁。
几个嫂子围着宋香兰哭成一团。
宋香兰本来心里挺硬气,大仇得报是好事。
可被娘家人这一哭。
前世那些委屈心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自己眼盲心瞎,替仇人养儿子,最后落得那个下场。
惨。
她吸了吸鼻子,揉了把脸。
“嫂子,别哭了。好在向东那孩子没跟我生分。往后日子长着呢。”
安抚好家里人。
宋香兰挺直腰杆进了派出所。
办案的几个公安正顶着俩大黑眼圈,捧着搪瓷缸子灌浓茶。
昨晚审那俩货审了半宿。
差点没被气死。
那个张玉娟脑回路山路十八弯。
死活不认错。
非说自己为了解决生理需求。
还振振有词说把儿子给宋香兰养,是给宋香兰积德。
让宋香兰多个儿子送终。
是在帮助宋香兰。
那一套歪理邪说把几个年轻公安绕得直迷糊。
恨不得拿针把她嘴缝上。
见宋香兰进来。
几个公安赶紧放下茶缸子。
宋香兰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沈慧君早就写好的离婚协议书。
“公安同志,我要离婚。”
负责做笔录的黑脸公安愣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嘴角直抽抽。
这哪是离婚协议。
这简直是抄家清单!
“所有财产归宋香兰所有,包括现有住房、宅基地、自留地、村里分给各家的山头林地……”
黑脸公安往下念。
越念声音越抖:
“……以及家中现存现金、票据、家具、锅碗瓢盆,三只老母鸡,十斤米线,……”
其他人都笑喷了。
“婶子,这三只鸡……不用写这么细吧?”
宋香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呜呜呜……公安同志,你们不知道啊。
我亲儿子十几岁就去了部队,我这当娘对他没那么尽心尽力。
光顾着给别人养野种了。
我凭什么给那对畜生留着东西?
呜呜呜……我想杀了他们,我想把他们剁了喂狗。”
旁边一个年轻公安赶紧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那俩人被你打得不轻,昨晚先送去卫生院治伤,后半夜才拖回来。这会儿还哼哼呢。”
宋香兰猛地抬起头。
满脸震惊,鼻音浓重:
“啥?你们还给坏人治伤?呜呜呜……你们怎么好坏不分啊。”
跟进来的宋三嫂一听也炸了。
“那种烂人死了都活该。浪费国家的药。”
“这是规定。”
黑脸公安严肃地解释了一句,看着宋香兰那张饱经风霜满是泪痕的脸,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这命。
比早上吃的苦螺还苦。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
“把杨大山带到一号审讯室,让宋同志过去签字。”
杨大山头上缠着纱布,一只胳膊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
“我可是文化人,当初瞎了眼娶你个杀猪的。你把我打成这样,还把玉娟害得那么惨,你会有报应的。”
宋香兰二话没说。
爬上桌子,抡圆了胳膊。
两记耳光清脆响亮。
打完。
宋香兰立刻跳下桌子。
双手垂立。
一脸委屈地对着旁边的公安鞠躬。
“对不起,公安同志,我错了。我这手也是杀猪杀惯了,一听见畜生叫唤就忍不住。我本来想控制的,真的。”
负责看守的公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咳……控制点情绪。这里是派出所。”
杨大山被打懵了。
等他知道宋香兰要离婚,顿时歇斯底里:
“我不离婚。我是你男人,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要离婚也行,家产归我。你那个屠宰场的工资,以后每个月都要分我一半。”
“啪!啪!”
又是两巴掌。
宋香兰收回手,再次鞠躬:
“对不起,他又说胡话,我帮他清醒清醒。”
公安眼皮跳了跳。
“宋香兰同志,严禁动手。这是很不文明的行为。”
“您批评得对,我一定改。”
宋香兰点头如捣蒜,态度诚恳得挑不出毛病,可那眼神依旧冷冰冰地盯着杨大山,像是盯着案板上的肉。
杨大山一听这话,那股子猥琐劲儿又上来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
“宋香兰,你想让我签字?做梦!我告诉你,宋向东还在部队吧?那是你亲儿子吧?”
宋香兰眼神一凝。
“我要是坐了牢,有了案底,政审这一关他就过不去。
有个劳改犯的爹。
我看他在部队怎么提拔。
你不想毁了你儿子的前程。
就赶紧想办法把我和玉娟弄出去。
还得给我钱。不然我就咬死宋向东,让他跟我一起烂在泥里!”
“砰!”
宋香兰这回没上桌子,直接抄起桌上的铁皮笔筒,狠狠砸在杨大山脑门上。
“你个老畜生。你敢动向东一下试试。”
她冲上去对着杨大山又抓又挠,拳头雨点般落在杨大山身上
。杨大山惨叫连连,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屋里的两个公安极其默契地同时转身。
一个去整理文件。
一个去擦窗户。
窗户很干净,那公安擦得格外认真。
打了足足五分钟,直到杨大山叫声都弱了。
一个年长的老公安才慢悠悠走过来。
拉住气喘吁吁的宋香兰。
“宋同志,我要严肃批评你,要文明动口。”
老公安又低声:
“你放心,根据政策,这种情况不影响宋向东。”
宋香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真……真的?”
“真的。”
宋香兰长出一口气,。
只要不影响向东,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地上的杨大山还在哼哼:
“我要投诉……我要告你们……”
老公安转头对宋香兰说:
“宋同志,你刚才情绪太激动,去隔壁喝口茶,冷静十分钟。”
宋香兰看了看老公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瞬间明白了。
“哎,好,我听组织的。”
宋香兰前脚刚出门,
审讯室的门就在身后重重关上了。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几声闷响。
不到十分钟。
审讯室的门开了。
黑脸公安拿着一张纸走出来,递给宋香兰。
上面,杨大山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
红手印按得格外清晰。
所有条件全部答应。
“办妥了。”
黑脸公安把笔往兜里一插。
宋香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
手都在抖。
她拉着门口的哥哥嫂嫂们。
对着那几个公安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公安同志!过几天我一定敲锣打鼓送锦旗来。”
“别别别,为人民服务。”
公安赶紧摆手,“快去县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吧。”
宋香兰用力点点头。
“走!去县城!”
“三妹,我陪你去!”宋老二一步跨出来。
宋老三也想凑热闹:
“我也去,我也去!”
宋老二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那俩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去什么去?
别把民政局的人吓着。你们回家去。”
宋老三顿时委屈得像个老年孩子。
拽着自家媳妇的胳膊,“媳妇……二哥太不像话了,他嫌我丑。”
宋三嫂白了他一眼。
“本来就丑,还要啥脸?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