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升越高,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老林头背着手转了三圈,嘴角耷拉得像两把生锈的镰刀。
“老婆子。宋杀猪有屠宰场的工作,你一个死老太婆有什么?”
“我有一双手。”
老林头啐了一口:“你要这样,我就不管了。”
“你不管更好。”
眼见留丑女油盐不进,老林头气的转身就走,喊林刚和林牧他们回家去。说还要上工,谁有空在这里。
几个人气哼哼地走了。
刚清净没两分钟,耿玉田又像个幽灵似的凑了上来。
他脸上那股子痛哭流涕的劲儿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鸷。
站在床尾,死死盯着闭着眼睛的林芳。
声音透着股寒气:
“林芳,你想清楚了要真的离了婚,你那个要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的老爹能容你?你那草包兄弟能让你进门?”
林芳眼皮颤了颤。
“你少在这放屁。”
留丑女推门进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小芳再回你那个狼窝。”
耿玉田:“妈,您老糊涂了吧?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您这是盼着儿女好吗?您这是把小芳往火坑里推。”
“把你那声‘妈’给我咽回去,我不稀罕。”
留丑女恨不得杀了这畜生,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耿家。
“真正不想让儿女好过的是你那个恶毒的老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家就是个受气包,你娘偏心老大老三,把你当长工使唤。
你拿我闺女撒气找威风,你就是个窝里横的怂包。”
这话像把尖刀。
精准地扎进了耿玉田最痛的那块烂肉里。
他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死老太婆,你胡说什么。”
“干什么?想在医院打人?”
门口保安一声暴喝,手里警棍敲得门框邦邦响,“再闹事直接扭送派出所。”
耿玉田狠狠瞪了留丑女一眼,咬牙切齿地退了出去。
“你们有种。我看你们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被保安推搡着赶出了卫生院。
蹲在住院部外面的花坛边抽烟,他想今天就把林芳带回去。
最起码要回家给父母、哥嫂道歉认错。
保证以后再也不让娘家人掺和进来。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护士,林芳在哪里?”
一对年轻夫妻冲进了病房。
男的身材敦实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相抿着嘴不说话。
女的穿着件碎花褂子,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眼神亮得吓人。
汤菊花一进门。
先是冲宋香兰和留丑女打了声招呼。
然后一把攥住林芳冰凉的手,眼圈瞬间就红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咋不跟哥嫂说?咱们虽然分家另过了,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这是要心疼死谁啊。”
“嫂子……”
林芳眼泪一下子决堤。
汤菊花抹了把眼泪。
从兜里掏出手帕给林芳擦脸,嘴皮子利索得像崩豆:
“我早上听村里那些碎嘴婆娘在那嚼舌根,这才知道出了事。我和你哥把地里的活一扔就赶来了。
我娘家妈说了打老婆这事儿,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那耿玉田就是个改不了吃屎的狗,这日子咱不过了。”
林芳抽噎着:
“可是……我没地儿去……回家怕给你们添晦气……”
汤菊花柳眉倒竖,“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多积德行善,那财气自然就旺!
要是连自己亲妹子落难都不管。
那才是真正的坏了良心。
坏了风水。
咱们家住在村西头,离那帮长舌妇远着呢,我看谁敢把闲话传到我家门口。”
一直闷不吭声的林满站在一旁。
看着妹妹被打得肿胀变形的脸,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透过窗户看见蹲在花坛边抽烟的耿玉田,那张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我出去一下。”
林满闷声扔下一句,转身就走。
留丑女看着儿子宽厚的背影,又看看泼辣爽利的儿媳妇,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林满非要娶汤菊花,还要搬出去单过。
她没少跟着老头子骂这个儿子是白眼狼。
骂儿媳妇是狐狸精。
可如今。
真正能给闺女撑腰的。
还得是这“不孝子”。
“菊花啊……”留丑女老泪纵横,“妈以前糊涂,总觉得是你拐跑了小满,妈给你赔不是……”
汤菊花爽朗一笑:
“婆婆,您这话说得见外了。
我确实是拐跑了小满,不过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拐得好,拐得好啊。”
留丑女破涕为笑。
转头看向宋香兰。
“兰兰,你看我家菊花,跟你家慧君一样,都是顶好的媳妇。”
正说着。
早上那位大娘端着个大托盘进来了。
大娘笑呵呵地把托盘放下。
一大盆金黄油亮的老母鸡汤,切得细细的姜丝和红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个大海碗。
盛着煮好的面线。
“趁热吃,怕面线繁殖吸了鸡汤,我另外装在海碗里。”大娘把碗筷摆好。
留丑女赶紧盛了一碗鸡汤,还放了一个大鸡腿。
夹了一大筷子面线浸进去,小心翼翼地端给林芳。
林芳喝了一口。
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屋里几人都分了一碗,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汤底和肉。
林满正好回来,端起碗呼噜呼噜全扫进了肚子。
宋香兰注意到林满回来时,右手的指关节红肿了一片,还蹭破了皮。
林满擦了擦嘴。
说是回家养身体比待在卫生院方便,大家也都同意出院。
林满去办了出院手续。
回来抱着林芳出门。
林满骑着带来的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和棉被。
留丑女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林芳坐在后面。
给女儿戴好帽子,挡住外面的风。
汤菊花骑着宋香兰的自行车,载着宋香兰跟在后面。
路过小泉大队村口时,正是上工的时候。
不少村民直起腰。
指指点点地看着这奇怪的队伍。
林满目不斜视,直接把车骑到了村西头自家的小院门口。
独门独户的小院,离村里的大片房子有段距离。
半人高的篱笆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南瓜藤,沿着墙角是各式的蔬菜瓜果。
院门口种着几棵茂盛的三角梅。
不是季节。
花开的很稀疏。
这里只有过日子的烟火气。
看着林满把林芳抱进屋,宋香兰闻了闻身上一股子医院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馊了的汗味。
酸得冲脑门。
“行了,人送到了,我也回了。”
宋香兰拒绝了汤菊花的挽留,骑上车往家赶。
这一夜折腾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进院门,就听到杨建军他们那屋正在说话。
两人在说沈慧君的闲话。
宋香兰抄起门栓子,照着两人就抽了过去。
“你那王八犊子老爹逮着家里人祸害,你们也在这里说人坏话。就你们长得跟茅坑蛄蛹的蛆虫一样,有什么脸蛐蛐别人。”
“啪!”
“大白天在房间里不干好事。”
“啪!啪!”
“笑的鬼迷日眼的样子。还什么没了向东媳妇和婷婷在家,我就稀罕你们。
稀罕你们个锤子。
你们两个去做鸡当鸭都嫌老,当牛马都只会吃草。”
宋香兰打得两口子鬼哭狼嚎。。
“妈,别打了!”
“哎哟!疼死我了,建军你快拦着啊!”
宋香兰狠狠抽了几下。
冷着脸喝道:“给老娘收拾东西赶紧滚去大队的舍房住。去晚了,你们连舍房都没的住。一家子找个破碗出去卖艺吧。”
杨建军两人一想,这日子没法过。
还是先搬走。
不然要被打死,特别是听到宋香兰说要把昨晚和白天的打补起来。
两人嗷嗷叫着要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