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婷婷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用来撑横幅的竹竿。
她其实怕得腿肚子都在抖。
嗓子也发紧,但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和几乎没了人样的林芳,那股子从心底烧起来的怒火盖过了恐惧。
“反对家暴!人人有责!”
这一嗓子喊出来。
破了音,却像个炸雷。
二十几个半大的学生跟着喊。
声音稚嫩,穿透力却强。
后头跟来看热闹的人把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有耿家庄的。
也有沿路跟着过来。
看着那几块白布黑字。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啥玩意儿?搞得跟出殡似的。”
一个叼着烟袋锅的老汉撇撇嘴,“这年头还有管人家打老婆的?娘们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还要啥觉醒?”
几个同样思想陈旧的男人跟着起哄:
“这帮学生娃娃不好好念书,跑来管这种闲事。”
人群里。
几个原本红着眼的妇女听了这话。
把头低得更低了。
有年轻点的小伙子忍不住反驳:
“把人往死里打就不对。娶妻回家是要相伴一生,凭什么挨打受骂。”
“咱们是新社会,男女平等。”
耿家大队长脸黑成了锅底。
这事儿要在村里怎么闹都行。
一旦这帮学生捅到公社,甚至县里去。
他这个大队长还干不干了?
大队长冲着宋婷婷吼道:
“把那破布给我扯了。”
耿家庄的几个男人一看大队长发话,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一看这帮半大孩子还在那喊口号。
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小兔崽子,老子替你们爹娘教训教训你们!”
围观的人群里。
几个其他村的汉子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步跨出来挡在学生面前。
“他们是孩子。”
耿家人指着那白布横幅吼:
“你看她们干的啥事?这是孩子干的事吗?打我们耿家庄的脸。”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婶冷笑一声:
“多大的娃也是娃。你们这帮大老爷们,欺负完女人欺负孩子,好大的威风。”
“就还是学生呢,要是打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耿家人:……。
这帮孩子举着这种瘆人的标语。
比大人还狠。
宋婷婷前世唯唯诺诺。
这一世,像个发光的小太阳。
“婷婷,报警了吗?”宋香兰大声问。
“有同学去报警了!”宋婷婷高声回应,脖子上的青筋都喊了出来,“马上就到!”
耿家人一听报警。
脸色变了变,但仗着这是家务事,也没太当回事。
没多大一会儿。
两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推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
派出所的人一来,。
那威慑力就不一样了。
原本乱糟糟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不少。
一看这满地的血和倒地不起的人,带头的民警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这是聚众斗殴?”
“警察同志!”
还没等耿家人开口,汤菊花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那动静,比刚才大多了。
她那壮硕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直接扑向那个负责调解的民警,一把抱住人家不撒手。
“警察同志啊!你可千万要为我们做主啊。”
那民警是个瘦高个,被汤菊花这一抱,差点没站稳被压趴下,脸都被勒红了,想把腿抽出来,却发现这胖大嫂力气大得惊人。
“大嫂,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汤菊花脸上那早已干涸的血迹被眼泪一冲,更是红一道白一道,看着触目惊心。
“我们今天本来是跟大姑子约好,到了地方找不到人,一打听才知道大姑姐被耿老二从街上一路打回来。”
她指着墙角的林芳。
手都在抖:“我们娘家人想过来看看。结果耿家这帮土匪,关上门就打我们啊。你看给我们打的,满脸是血啊!”
民警转头看了一眼林芳。
连见惯了纠纷的民警都倒吸一口凉气。
脖子上的淤青紫得发黑。
耿老太跳着脚骂,“那是她们自己打的,她们那是苦肉计!你看把我家老三坐的,肋骨都快断了。”
“自己打自己?”
汤菊花更来劲。
转头冲着围观的群众大喊,“乡亲们,大家给评评理,这世上有哪个傻子会往死里打自己?我又不是精神病!”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哄笑声。
“谁没事把自己打得一脸血?老耿家这瞎话编得也没边了。”
“把人媳妇打成那样,还不让人家娘家人管。”
民警心里有了数。
虽然汤菊花她们看着也挺彪悍,但这明显是耿家理亏。
宋香兰捂着胸口,声音清晰:
“调解员同志。林芳的诉求是必须离婚。还要赔偿!”
“离婚?”
一直蜷缩在地上的耿玉田听到这两个字,猛地抬起头。
他那地方疼得钻心。
他五官扭曲,眼里全是怨毒:
“那个贱人,生是我耿家的人,死是我耿家的鬼!她只配得到烧给死人的纸钱!”
宋香兰指着耿玉田喊,“当着你们调解员的面他还敢这么说。这种人不抓起来,以后真出了人命,谁负责?”
民警脸色一沉。
指着耿玉田喝道:
“这是犯法的知不知道?再敢恐吓,立马把你带回所里关起来!”
耿玉田悻悻地闭了嘴。
那眼神依旧凶狠。
负责调解的民警也是头大。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大多是劝和不劝离。
“那个,大娘啊,这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我看不如先冷静冷静……”
这话一出。
宋婷婷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顿。
“调解员叔叔说得不对。
难道被人打死还要冷静吗?我们要盯着,看是不是有人拉偏架。”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宋婷婷高喊一声。
“红薯就是我们的地瓜。”身后的学生整齐划一地接了一句。
这突如其来的解释让紧张的气氛甚至多了一丝滑稽。
那股认真劲儿却让人笑不出来。
调解员脸都绿了。
一个年轻媳妇喊道:
“调解员同志,如果躺在那儿只剩一口气的是你闺女,或者是你亲姐姐亲妹妹,你还能这么冷静地劝和吗?”
这一问。
直击灵魂。
调解员张了张嘴。
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就这样拉扯了半个多小时。
耿家就是咬死即使离婚,也不赔钱。
留丑女都要同意只要离婚就好。
宋香兰扶着腰,声音冷硬,“婷婷,咱们去县里。去食品厂门口坐着。
耿玉阳是正式工,我看厂里管不管。”
宋婷婷把横幅一举。
“同学们,我们现在就去县里。一路走过去,把这横幅举得高高的,让全青阳县的人都知道耿家人是怎么打老婆的!”
这一下。
躲在后面没吭声的耿玉阳慌了。
他是厂里的小组长,正还要评先进呢。
这要是一帮学生举着这种横幅堵在厂门口,全厂甚至全县都知道他家出了这种丑事,他的前途就全完了。
他一把拽住还要撒泼的耿老太。
“别闹了,给赔偿,让他们离婚。”
耿老太不干。
“应该她给赔偿,你二弟大小伙子的青春没了。”
“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耿玉阳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压低声音吼道,“要是工作没了,这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让他们离!现在就离!”
耿老头:“离!赶紧办!”
“宋香兰趁热打铁,“林芳给你们家当牛做马这些年,被打成残废,还要治病。一千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你怎么不去抢?”耿老太尖叫起来,“把林芳卖了也不值一千!”
“那就去厂里谈。”
耿玉阳现在只想息事宁人。
“家里没那么多现钱,我只有五百,剩下的写欠条行不行?”
“不行,现钱。”
宋香兰寸步不让。
“你耿家在村里这么威风,还能借不到钱?”
耿玉阳没办法。
让耿老太赶紧把私房钱拿出来。
早有人开好介绍信,带双方家的人去县里办理离婚手续。
这边钱交到了林芳手里。
宋香兰、刘大花和刘春花三个老太太往门口一堵,手一伸。
“还有我们的医药费。”
宋香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血,“我们好心来劝架,被你们打成这样,必须赔钱。”
“刚才不是给了一千了吗?”耿玉阳崩溃了。
“那是给林芳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刘大花翻了个白眼,“不给钱也行,那横幅还在呢,咱们接着去厂里聊聊?”
耿玉阳看着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学生,感觉脑血管都要爆了。
“一人五块。”
“一百。”
“抢钱啊。”
宋香兰就是一副抢钱的表情,“我们也看不上一百,去厂里唠唠耿家不得不说的二三件狗血惊天大秘闻。”
众人:“……”
想听。
耿玉阳:“……”
狗屁秘闻。
最后,一人讹了五十块钱。
就连汤菊花和林刚媳妇、留丑女也都要到了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