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大脸色黑得能拧出水。
他大步跨出院子。
没一会儿就提溜着大儿子宋荣的衣领子拽了回来。
宋荣被拽得踉跄。
进屋看见林萍趴在地上哭,赶紧伸手去扶:
“快起来,回家吧。我在家火都生好了,饭也煮在锅里了,在这闹啥?”
林萍见男人来了。
腰杆子瞬间支棱起来。
一把甩开宋荣的手,拍着大腿号丧:
“我不回去!回去守着那四个冷砖头过日子?
你瞅瞅人家这桌上,红烧肉冒尖,老母鸡汤飘油。咱家呢?
穷得连过路耗子进来都得掉两滴泪送点干粮。
你个没出息的,亲爹妈不把你当人看,你还非得巴着人家,你咋这么贱呢?”
宋荣低下头。
闷声不出气。他也觉得父母偏心,明明他是长子。
为了一点小事,就把他们赶出去。
林萍越骂越起劲。
指着宋老大的鼻子问:
“谁家父母不是跟着长子住?
家产也应该都给长子。
你们把好处全给了老二老三,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子!”
宋大嫂气得浑身哆嗦。
指着林萍的脸问:
“你为什么不跟着我们住,你自己心里没个逼数?家里活都是小的干,你惯会装腔作势,有个好东西跑的比谁都快,一干活就肚子痛要拉屎。”
林萍脖子一梗,嚷嚷道: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我比那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你们宋家就是成心欺负我这个外姓人!”
宋大嫂看着大儿子那副缩头乌龟的样。
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也熄了。
她平静地看着宋荣,一字一句地开口:
“宋荣,今天当着你弟妹的面,我把话撂这儿。要么你跟林萍离婚,要么你们两口子以后永远别进这个家门。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往后哪怕我跟你爸死了,你也别来摔盆。”
这话砸在地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萍愣住了。
她以前觉得婆婆是个软面团。
只要闹一闹。
准能捞着好处。
没想到这回踢到了铁板。
宋荣猛地抬头。
满脸伤感,
“妈,林萍是有很多缺点,但我了解她。她本质是个好人,就是说话不好听。
你大孙子明年就要高考了,小孙子也要上小学,你让我们离婚算怎么回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
语气里带着哀求:
“妈,你要善于发现儿媳妇的好。”
“生命没有败笔,只有傻逼。”
宋香兰把手里的空碗重重搁在桌上,斜眼看着宋荣,“没脑子就去装一点猪脑花,猪脑花都嫌你的脑壳档次太低。你在这儿装什么圣人呢?”
宋大嫂冷笑一声:
“我跟你爸要是能发现你媳妇的美,我们就天天喝西北风了。”
宋荣梗着脖子反驳:
“妈,我不许你这么说林萍。这些年她也尽心尽力为了这个家……”
“她尽心个屁!”
宋强媳妇忍不住跳了出来。
指着林萍骂,“这些年家里的活哪样不是我跟弟妹干的?她林萍成天龇着个大板牙在那摆大嫂的谱,除了往娘家搬东西,她干过啥?”
宋飞媳妇也气红了眼:
“就是!她那叫尽心尽力?她那是尽心尽力吸我们的血!”
宋荣还想说话。
宋老大猛地抄起墙角的一根扁担。
照着宋荣的后背就抽了过去。“啪”的一声闷响,宋荣被打得趴在地上。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宋老大一边打一边骂,力气大得惊人,“眼皮子浅的东西,滚!带着你媳妇给我滚出去!”
林萍吓得尖叫。
拉着宋荣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宋老大扔掉扁担回到屋里。
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
他喝了一口酒。
嗓音沙哑:“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放在十几年前,他们哪敢这么说话。”
宋老三赶紧按住大哥的手。
“大哥,别喝了,伤身。”
宋香兰叹了口气:“林萍就是眼红孩子们挣钱了,想回来分一杯羹。老家人讲究父母跟长子,家产占一半,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宋老大苦笑:
“我以后就跟你嫂子两个人过。谁也不跟。死在前面的享福,死在后面的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去海里喂鱼。”
宋强媳妇和宋飞媳妇听得眼泪汪汪,齐声喊道:“爸,妈,你们还有我们呢,还有孙子呢。”
这顿饭吃得人心酸。
宋香梅坐在位子上。
一直低着头绞手指。
觉得都是因为自己回来才闹出这么多事。
宋香兰拍了拍大姐的手背。
“别瞎想。这是平时积怨太久,我今天不过是把这层脓包给戳破了。上次宋荣两口子去我家被我轰出来,心里一直憋着火呢。”
吃完饭。
大家听说宋香兰明天要带大姐去市里找宋香荷。
都有些惊讶。
宋老三问:
“三妹,你跟二姐斗了一辈子,这见面不得打起来?”
宋香兰挑了挑眉:
“趁着还能动弹,赶紧跟她斗一斗,省得老了没力气。”
临走时。
几个嫂子开始拿东西。
宋大嫂和宋强媳妇装了不少干货和腌肉。
宋老四媳妇缩在后头。
抠抠搜搜地只拿了两小包茶叶,还打算把好的给宋香兰,次的给宋香梅带回去。
宋香兰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把她堵在门口。
“你要是给的东西不一样,我出了村口就给你丢河沟里喂鱼,不信你就试试。”
老四媳妇脸一阵青一阵白。
只能重新分了两份一样厚实的礼。
宋香梅看得发愣。
心里感叹一向尖酸的四弟妹竟然被三妹拿捏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
宋香兰和宋香梅就背着大包小包往公社赶。
两人先坐轮渡到了对岸的镇子。
这里离市区近。
刚下船。
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宋香兰拉着大姐进了路边的一家早点摊。
要了两碗热腾腾的米粉汤。
“三妹,这得不少钱吧?”宋香梅看着碗里厚实的肉片,有些舍不得下嘴。
“吃你的,管够。”宋香兰又拿了两个水煎包,两个炸枣。
甜丝丝的炸枣咬开,里面热气腾腾。
宋香梅觉得胃里暖和了,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吃顿早饭都能这么舒坦。
两人吃饱了。
拎着东西赶往客运站。
正是进城的高峰期,买了票等着发车。
工作人员喊:“到市里的车子到了,买了10点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车还没停稳,一群人就红着眼往上冲。
宋香梅被挤得东倒西歪,宋香兰一把拽住她,扯开嗓门喊了一声:“地上这五分钱是谁掉的?哎哟,这儿还有一张肉票呢!”
周围正往车门挤的人呼啦一下全低下了头。
“在哪呢?”
“我看看,是不是我的?”
宋香兰趁着人群弯腰的空当,拉着宋香梅刺溜一下钻进了车厢,抢占了最前排的两个座位。
她把沉甸甸的包裹往脚底下一塞。
坐得四平八稳。
等底下的人发现上当受骗。
愤愤不平地冲上来时,座位早就没了。
车厢里很快被挤得密不透风。
过道里全是行李和蹲着的人。
各种汗臭味、烟草味混合着鸡鸭的叫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
车子发动,摇摇晃晃地驶向市区。
宋香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心里盘算着要先带宋香梅去医院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