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对峙虽然散了。
但这股子阴云还罩在聂家上空。
聂老大几兄弟躲在西屋,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舅舅家那帮人护短是出了名的。
这次要是真把宋家庄的人招来了,怕是不能善了。
“怕个屁!”
老四媳妇往地上啐了唾沫星子,“他们还能吃了咱们?
这事儿归根结底赖谁?
还不是赖小川。
要是他消停点,不闹着娶媳妇。
妈能疯?咱家能乱?”
聂老大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里那张脸显得更加阴沉。
“老四媳妇说得对。小川就是个祸害。
谁家老小不养家?
拿着舅舅给的好处,不想着给侄子铺路,非要自己娶媳妇。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都要奔三的人了,一点脸皮都不要就想娶媳妇。”
老二媳妇也是满脸怨毒。
“他要是真为了这个家好,就该打光棍。以后那几个侄子还能不给他摔盆送终?非得把钱霍霍在一个外人身上。”
“那就是裤裆痒。”
老大媳妇撇着大嘴说:
“我看小川裤裆里着火,憋不住了。
一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那点脏事儿。
要想女人,去后山找个树皮磨蹭磨蹭得了。
实在不行去找个有洞的树。
非得折腾家里这点钱财,没个当叔叔的样子。奔三的人老不羞的跟侄儿抢钱抢结婚。”
这话说得难听至极。
但在座的几个却听得直点头。
在他们看来,牺牲聂小川一个,幸福全家人,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聂小川不乐意牺牲。
还要把属于他们的“肉”叼走,那就是大逆不道,是全家的罪人。
“等明天宋家来人,咱们就咬死了说妈是被小川逼疯的。”
老三媳妇眼珠子一转。
压低声音。
“妈现在见谁咬谁,这就是证据。
就说小川为了逼钱娶媳妇,把妈气得失心疯了。
我就不信舅舅们还能护着一个逼疯亲娘的畜生。能不帮我们多数人说话?”
几个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算计和狠毒。
天色渐晚。
炊烟升起。
聂大花根本没搭理那几个人。
带着儿媳妇占了厨房。
猪肉切成大块。
那肥膘足有两指厚,扔进锅里滋啦一声,油香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炖进白菜里,鲜得让人直咽唾沫。
聂大花还和了白面,贴了满满一锅死面饼子。
煮一大锅地瓜米饭。
又把宋香梅带来的虾白灼了,鱼也放点酱油煮了。
这年头。
谁家舍得这么吃?
那香味顺着门缝窗户缝往各屋里钻,勾得几个孩子哇哇大哭,吵着要吃肉。
聂老三闻着味儿受不了。
端着碗想去厨房,刚走到门口,就被一根铁锹挡了回来。
庄大超像尊铁塔似的堵在门口。
手里掂量着铁锹:
“三舅,你要干啥?”
“大超啊,都是一家人,这就饭点了……”聂老三眼睛直往锅里瞟。
庄大超一点面子没给。
“我妈说了,这饭是给外婆外公做的,还有我们自己吃的。
跟你们有一分钱关系吗?想吃?回屋啃你们的算计去。”
聂老三还要说话。
庄二超拿着把斧头在旁边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滋啦滋啦”的动静听得人头皮发麻。
聂老三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回去了。
宋香梅的房间里。
把五斗桌抬到床边。
油汪汪的红烧肉,鲜亮的海鲜,白得晃眼的大米饭,还有焦黄的白面饼子。
聂大花给老两口一人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白米饭。
上面浇了厚厚一层肉汤和几块颤巍巍的大肥肉。
聂老头端起碗,手有些抖。
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他看了一眼宋香梅,宋香梅脸上看着有些吓人,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了点。
“吃吧,趁热。”聂大花红着眼圈催促。
聂老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香。
真香。
香得他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香梅啊……”聂老头声音沙哑,“这辈子,跟着我,让你受罪了。”
宋香梅看着那碗肉。
没动筷子,声音很轻但很硬:
“老头子,你也别说那些虚的。今天这话我撂在这儿,这个家,必须分。
以后我跟着小川过,你要是舍不得你的长子长孙,你就跟他们过去。我不拦着。”
聂老头以前是糊涂,总觉得大儿子以后是顶梁柱,
孙子是家里的根。
可今天那一幕,那几个儿子儿媳妇看他和老伴儿的眼神,哪里是看爹妈,分明是看一块待宰的肉。
为了口吃的。
为了点钱,连亲妈都敢下手打,都敢动刀子。
这哪里是根。
这是催命的鬼!
聂老头:“说啥浑话。咱们是两口子,死也得埋在一个坑里。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重新端起碗。
大口往嘴里扒饭,“分!明天就分!谁拦着都不好使!”
吃过饭,撤了桌子。
宋香梅有了点力气,把在宋家庄的事儿跟聂大花说了一遍。
说到于大旺那个畜生怎么欺负人。
说到宋香兰怎么帮忙要了五十块钱的事情。
聂大花听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老于家那个杂种敢这么欺负人?我现在就带大超二超去把他家给砸了!”
宋香梅一把拉住闺女。
“这事儿以后再说。先把家里的脓包挤了。明天你三姨和你大舅他们都来,这事儿得办得利索。”
宋香梅摸出几包香烟。
又抓了两把大白兔奶糖,塞到聂老头怀里。
“老头子,你别闲着。带上大超,去支书家、大队长家,还有会计家走一趟。再去跟九爷爷说一声。”
九爷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虽然年纪跟聂老头差不多,但在村里说话是一言九鼎。
更别提他还有个转业在县里有点门路的儿子。
聂老头把烟揣进怀里,眼神沉了沉:
“我知道咋说。放心吧。”
这一夜。
聂家大院静得吓人。
第二天上午。
太阳刚挂上树梢。
村口那条土路上就传来了“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聂家院子里。
老三老四正蹲在墙根底下剔牙,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
“来了!”
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色。
紧张的是怕挨揍,兴奋的是终于能告状了。
“快!去迎迎。!”
拖拉机直接开到了聂家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冒出一股黑烟。
跳下来好几个人。
宋香兰打头,一身干练的深蓝色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宋大哥、宋二哥、宋三哥两口子,还有宋老四。
连小辈的宋南宋北都来了,一个个看着就不好惹。
这阵仗。
把看热闹的村民都吓了一跳。
聂老大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媳妇已经像个炮弹一样冲了上去。
“舅舅啊,小姨啊。你们可来了!我们要被逼死了啊!”
老大媳妇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
眼泪说来就来。
“你们得给我们做主啊,小川他是疯了啊!
为了逼家里拿钱给他娶媳妇,把亲妈都逼疯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院子里。
“你们进去看看吧,妈现在见谁砍谁,六亲不认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哪有当叔叔的这么狠心,为了自己裤裆那点事儿,要把侄子侄女都饿死。
要把亲爹亲妈都逼上绝路啊。”
“我命苦啊。摊上这么个畜生小叔子。妈也是命苦啊,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白眼狼。”
老大媳妇哭得抑扬顿挫。
唱作俱佳。
要是不知道内情的。
真得被她这副凄惨样给骗了。
宋香兰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撒泼打滚的女人,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前两天大姐说的话还在耳边。
再看看眼前这个满嘴喷粪、颠倒黑白的女人,宋香兰心里那股杀意蹭蹭往上冒。
逼疯了?
到底是谁把谁逼疯了?
宋香兰没说话,慢慢挽起了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