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口,聂小川把九爷爷几位送到路边。
聂小川红着眼圈。
给几位长辈鞠躬。
“九爷爷,大队长,各位叔伯,今天家里乱糟糟的,招待不周。
改天我一定要好好请几位长辈喝一顿。”
九爷爷回头看了一眼聂家那个破败的院子。
叹了口气:
“饭不饭的无所谓。
小川啊,这家里散了也就散了。
倒是有一桩心事……若是手里宽裕了,还是得想办法把你二姐找回来。”
提到二姐。
聂小川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僵了一下。
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聂小川声音发哑:
“只要不干活,我就带着二姐家大小子出去找。
这两年,我们把周边两个市的大多数村子都跑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说到这,这个一米七几的小伙子低下头。
盯着脚尖上的泥土。
声音更低了:
“二姐大字不识一个,胆子又小,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上。”
大队长几人听得心里发酸。
摇着头嘴里念叨着“造孽”,背着手走了。
他们实在想不通,聂老三那个混账玩意儿,脑子里装的到底是屎还是浆糊,为了个破鞋把自己亲姐姐往死里逼。
聂小川站在风口里。
抹了一把脸。
刚转身,同村的发小阿振手里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从坡上跑下来,一把塞进聂小川怀里。
“刚下的套子套住的,还是活的。小川,舅舅来家里,拿去杀了招待客人。”
“阿振,谢了。”
聂小川也不矫情,提着还在扑腾的野鸡大步回了院子。
看热闹的人群早就散了个干净。
聂老三和聂老四两家跟丧家之犬一样,早就锁了门回了各自丈母娘家。
聂老大和聂老二也没脸再待,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家。
正屋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香兰和宋家几个兄弟围坐着。
宋大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看向一直低头抹泪的聂大花:“大花,刚没腾出空来问。你二妹到底咋回事?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没人跟我们说一声?”
宋香梅靠在床头。
听到堂屋里的话,身子一抖,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
“哇……”
聂大花再也忍不住哭嚎起来,“舅舅,二花命苦啊。二花是被活活逼走的啊!”
聂大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断断续续把那桩烂事抖了出来。
“那年二花回娘家,本来好好的。结果回去一趟拿东西,正撞见老三媳妇和二花男人在床上……滚!二花气疯了,上去就骂。”
“结果那对狗男女不但不知羞。
老三媳妇还撺掇二花男人,把二花拖到院子里打。
把衣服都给扒了。
让老三媳妇拿着鞋底子抽。”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聂大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二花被打得半死,她就这么忍下来。自那以后经常被打,有一次老三媳妇去了她家后回来。
二花被打狠了跑回娘家,跪在老三媳妇面前磕头。
她男人放话了,除非老三媳妇原谅她,否则天天都要打她取乐。”
“爸妈当时在山上干活,小川跟着伐木队也不在家。家里就老三那个畜生。”
“老三为了护着他那个破鞋媳妇,说二花管不住男人还要来坏他家名声。
他揪着二花的头发,把人从堂屋一直拖到大门口。
就在那路上扇二花的耳光。踹她的肚子!”
“二花绝望了啊……那天晚上人就不见了。邻居听到动静传闲话,我们才知道。”
“后来我领着小川去把二花家砸了,把她男人打了一顿。
我和三花四花五花联合起来,把老三媳妇揍了一顿。可老三那个畜生,放出话来,只要我们敢回娘家,他就打断我们的腿……”
宋香梅听着大女儿的哭诉,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钢针。
疼得她在床上直打滚,喉咙里发出“荷荷”的痛苦呻吟。
聂老头蹲在墙角。
双手抱着头,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那点分家带来的难受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悔恨和愤怒。
那是他的闺女啊。
被畜生逼得生死不知。
宋家几个大老爷们听呆了。
这是人干的事?
这简直比畜生都不如!
“畜生。”宋香兰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她站起身,随手抄起门边的一根粗木棍,也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三妹!”宋老三喊了一声。
宋香兰头都没回,几步跨到聂老三那间锁着的屋门前。
“砰!”
一棍子下去,门板震颤。
“砰!砰!”
又是两下,那本来就不结实的木门直接被踹开。宋香兰像一阵黑旋风卷了进去。
屋里都是聂老三一家的东西。
宋香兰抡起棍子,见什么砸什么。
立柜,推倒。用刀劈了。
五斗桌,砸了。
“哗啦——”
镜子碎了一地。
“我让你护着那破鞋。我让你做畜生。”宋香兰一边砸一边骂,每一棍子都像是砸在聂老三身上。
聂大花也不哭了,抹了一把脸,冲进来跟着一起砸。
她把衣柜里的花被面、棉袄全都扯出来,狠狠地扔在地上踩,用剪刀剪得稀巴烂。
“三姨,你看这是什么?”
聂大花从床板夹层里翻出一个布包,抖开一看,一叠大团结。
数了数。
整整六十块。
聂老三哭穷说没钱,背地里却藏着这么多钱。
聂大花拿着钱冲进正屋,塞进宋香梅手里。
“妈!这钱你拿着。以后找到二花,留给她。”
宋香梅攥着那钱手抖得像筛糠。
眼泪把枕头都湿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头要炸开。
聂大花的儿媳妇是个利索人,见状赶紧去厨房烧水。
没一会儿。
拿了个灌满热水的盐水瓶子裹着厚毛巾。
轻轻垫在宋香梅的后脑勺上。
又给她掖好被角。
“外婆,你别想了,好好的睡一觉。我妈和小舅说了,肯定能把二姨找回来。”
宋香兰此时也发泄完了。
看着瘫在床上的大姐,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大姐早早没了,除了身体原因怕是跟这心病脱不开干系。
天色渐晚,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聂大花擦干眼泪,挽起袖子。
“三姨,舅舅,你们坐着,我去弄饭。今儿个咱们必须吃顿好的。”
聂家庄地处深山。
冬天的芥菜长得那是真好。
霜打过的芥菜,叶片肥厚,绿得流油,咬一口都带甜味。
聂大花在大灶里塞进硬柴火。
火苗子舔着锅底,呼呼作响。
野鸡被庄二超收拾得干干净净,剁成小块,配上一把虎尾轮,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炖着。
没多大功夫。
那股鲜香味就顺着门缝往外钻。
铁锅烧热,一大勺猪油下去,“刺啦”一声,香味扑鼻。
切得细碎的芥菜倒进去翻炒,再把泡好的米和切成丁的腊肉倒进去,加水焖煮。
等到锅盖一掀,热气腾腾。
米饭吸饱了猪油和肉香,芥菜碧绿,每一粒米都透着油光。
最绝的是锅底那一层金黄焦脆的锅巴。
聂大花手脚麻利,又炒了一大盘清炒芥菜,蒸了一盘芋头肉酱。
一家子围坐在堂屋的饭桌旁。
宋香兰端着一大碗冒尖的芥菜饭,也不顾烫,扒拉了一大口。
真香。
猪油润口,芥菜解腻,腊肉提味。
“大花,给我铲块锅巴。”宋香兰指了指锅底。
聂大花用锅铲用力一铲,一大块像盘子一样的金黄锅巴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宋香兰接过锅巴,那是真的脆,咬在嘴里“嘎嘣嘎嘣”响。
嚼得腮帮子发酸,却越嚼越香。
她看着对面大口吃饭的聂大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的儿媳妇,心里有了计较。
“大花,你这手艺不错,人也爽利。”
宋香兰咽下嘴里的饭,敲了敲桌子,“明儿个,你带上你儿子媳妇,去一趟余家庄。”
聂大花一愣。
嘴边的饭粒都没顾上擦:“去余家庄干什么?”
“小川被人骗婚,得要把东西要回来。”
“那我必须去。”
“去了余家庄,以后时不时去二花婆家。”
她凑近聂大花,低声道:“你就说梦见二花说她被那男人害死了,在底下不安生。你们找不着人,就把他家房顶掀了!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为止。”
宋香兰上辈子遇到聂小川。
但从来没提过二花。
聂大花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那一丝顾虑也被怒火烧没了。
“行!三姨这主意好!我明天就去!我要是不把他家闹得鸡犬不宁,我就不叫聂大花!”聂大花狠狠咬了一口锅巴。
正埋头喝汤的宋南和宋北两兄弟对视一眼。
顿时来了精神。
宋南把碗一放,抹了抹嘴:“表姐,带上我们俩呗!”
宋北也跟着起哄,挥了挥那砂锅大的拳头。
“就是,咱们去给你壮声势。咱们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两人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嘴上说是帮忙。
其实脸上那“想看热闹、想打架”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宋香兰瞥了这俩侄子一眼,也没拦着。
“记住,咱们是去‘讨公道’的,占着理。
别打死了,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