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婷婷在家养了几天,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就是眼角还泛着点青。
这天一大早,几个要好的同学结伴来了。
说是给她送作业本,顺道问问她还要不要参加期末考。
宋婷婷手里攥着作业本,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不光要考,还得考全校第一。力压那个明明考班级十来名还要说考第三名的史珊珊,还有那个置身事外的周旭阳。”
几个同学说宋婷婷肯定能考第一名。
宋香兰端着水果进来。
听见闺女的豪言壮语。
忍不住乐了:
“行只要你考第一,妈给你包个大红包。”
几个女同学看着盘子里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都不自觉看过来。
宋家这小院子干净整洁,一点不像乡下人家那么破旧。
大冬天的苹果可是稀罕物。
“都别站着,吃苹果。”宋香兰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热情招呼,“既然来了,中午就在家里吃饭,谁也不许走。”
几个同学脸皮薄。
刚想推辞,宋香兰已经风风火火地安排上了。
“婷婷,你带同学们去海边转转散散心。我去屠宰场买肉,今儿个咱们吃顿好的。”
宋婷婷翻箱倒柜找出好几条鲜艳的毛线围巾。
给每个同学都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群人嘻嘻哈哈往海边跑。
这会儿临近春节。
避风坞反而冷清了些。渔船出海的少,一条条公婆船停在避风坞里。
刘大花是个闲不住的,在近海捕鱼回来。
宋婷婷隔着老远就喊。
“刘姨。”
刘大花停了船上了岸,“哎哟,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瞧瞧这一个个水灵的。咱们那时候哪有这福气,大字不识一个,也就上个扫盲班才不做睁眼瞎。”
宋婷婷挽着刘大花的胳膊:“大花姨,我妈说中午在家请客你也去。”
刘大花爽快答应。
指着刚拉上来的网,“给你们同学分一点给家里人尝尝鲜。”
除了五个女同学,后面还跟着俩也要好的男同学。
几个人凑钱买了罐头看宋婷婷。
一听到刘大花说送海鲜,一个个乐得见牙不见眼。
城里想吃口刚拉上来的海货可不容易。
“谢谢刘阿姨!”孩子们喊得整齐。
那俩男同学也是懂事的,挽起袖子就去帮着拖网。
渔网一上岸,大伙儿一拥而上。
“嚯!这梭子蟹真肥!”一个叫刘婷的女同学抓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兴奋得直跳脚。
“我这个更厉害,红膏蟹!沉甸甸的!”
刘大花大手一挥:
“中午带去让你妈给你们蒸了吃。剩下的你们分分带回家,算姨给你们的见面礼。”
这边热闹得不行。
另一边宋香兰骑车到了屠宰场。
熟门熟路摸到肉案前,宋香兰也没客气:“一刀,给我来五斤排骨,要精肋排。再来三斤三层肉,那个猪肝沿和猪大肠也给我装上。”
刘一刀正叼着烟骂徒弟蠢的只剩两个窟窿眼。
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把排骨剁断。
肉往秤上一扔,也不看秤星。
手底下却多抓了一块肉塞进筐里。
宋香兰挑挑眉:“你这脾气得改改,对你那几个徒弟,别整天骂。”
旁边几个小徒弟正缩着脖子。
听见这话感激地看了宋香兰一眼。
刘一刀鼻子哼出一股烟气,骂道:
“一个个笨得跟猪一样,教了十来遍就是记不住手法。想当初我师父教我,那是真打,但我一遍就会。这帮兔崽子,骂了也不长记性。”
“时代不一样了。”
宋香兰劝了一句,“以前那是师徒如父子,现在人家那是工作。别弄成仇人。到时候真遇上事儿,连个真心帮你的人都没有。”
“爱学不学,老子还不乐意教呢。”
刘一刀眼珠子一瞪,显然没听进去。
宋香兰摇摇头,这人倔脾气。
谁劝都不好使。
回到家,刘大花和留丑女已经到了。
宋香兰提着这么多肉回来,两人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进厨房帮忙。
“兰兰,今儿这阵仗不小啊。”留丑女把猪大肠和猪肝沿翻出来,拿到院子里的水池边上清洗。
“婷婷那些同学难得来一趟,不能寒酸。”
宋香兰把梅花肉切成小条,“这肉正好炸醋肉,再炸点菜丸子、紫菜豆腐丸。芋头和地瓜也多炸点,回头让孩子们带回去,也算咱们一点心意。”
厨房里很快就忙活开了。
老鸭剁成块,先在热油里爆香,再加上姜片,把那两只大红膏蟹切开扔进去炖煮。
最后撒上一斤大文蛤。
鲜甜味儿顺着烟囱直往外飘。
另一口锅里,大块的三层肉红烧得油光锃亮,切成滚刀块的槟榔芋先过油炸得表皮酥脆,再扔进肉汤里咕嘟。芋头吸饱了肉汁,软糯喷香,比肉还好。
油锅滋啦啦作响。
金黄酥脆的醋肉、圆滚滚的菜丸子一盆接一盆地往外出。
这香味太霸道了。
简直是无孔不入。
隔壁老林头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闻着这味儿,喉咙里那只馋虫疯狂打滚。
他瞅着自家两个正玩泥巴的小孙子。
越看越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憋屈。
俩孙子也不玩泥巴了,吸溜着鼻子往墙根凑。
“狗剩啊,”
老林头没忍住,舔着脸喊:
“去隔壁看看,能不能给你宋奶奶要点吃的回来给爷爷尝尝?”
狗剩把沾满泥巴的手往身后一背,小短胳膊够不着,只好改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他爷,一脸的人小鬼大。
“爷爷啊,你跟奶奶斗,这才是你吃不到的关键。
你看看你那几个儿子,没一个有出息,还是把奶奶哄好了吧。别替你儿子争夺,丢了脸。
你还是指望孙子以后长大了孝敬你吧,现在就别想了。”
老林头一听这话,气得胡子直翘。
脱下鞋底就要揍人。
“你个兔崽子!你奶奶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胳膊肘往外拐。”
狗剩反应快。
撒腿就跑到院门口。
探进半个脑袋。
“是你自己给宋奶奶留下坏印象,吃不到好东西。
大队长爷爷说我爸妈是自私自利还没脑子,两边不落好。又没胆子像三叔一家那么坏。”
说完,小孩儿一溜烟跑了。
生怕挨揍。
院子里几个大人听得脸上火辣辣的。
想骂又不敢大声,只能低声嘀咕:
“这大队长真不地道,跟个几岁孩子说这些干啥……”
宋婷婷带着一群同学回来了。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直接把几个城里来的孩子给震住了。
“我的天,这太香了吧!”
“我过年也没闻过这么香的肉味儿……”
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算城里人有肉票,那也得天不亮去排队抢那点肥膘。
哪像这儿。
香味浓得能把人腌入味。
大家看着宋婷婷的眼神都变了,全是羡慕。
“婷婷,真想跟你换个家。”刘玉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宋婷婷下巴一扬,“那可不行。我妈是天下第一好,给谁我都不换!来生我还要做我妈的女儿!”
她心里想要是能早出生几年就好了。
就能让妈妈享福了,而不是还要妈妈操心她读书。
宋香兰端着一大盆还在滋滋冒油的红烧肉炖芋头走出来,“都去洗手吃饭,别客气,管饱!”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脸盆大的砂锅里,老鸭膏蟹汤还在翻滚,鲜香扑鼻。红烧肉炖芋头、还有豆豉蒸排骨、爆炒猪肝沿、酸笋炒大肠、炸醋肉、紫菜豆腐丸子……
几个同学拿着筷子,眼睛都看直了。
这哪里是家常便饭。
国营饭店办酒席也就这规格了吧?
宋香兰给每个孩子碗里都夹了一大块肉,“来到姨这儿,就像到自己家一样。以后没事就来咱们这走走,乡下地方都是农家菜。吃的就是一个新鲜量大。”
一时间。
只剩下埋头苦吃的声音。
狗剩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卖力的咬排骨。还语出惊人,“奶奶。爷爷也想来宋奶奶家吃饭,我知道你肯定不让。”
留丑女骂了一句,“死老货,嘴馋还爱占便宜。我在该守寡的年纪还要伺候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