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堂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洋油灯灯芯跳动,发出一声炸开的声音。
三四个女人围着安西漾,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就是个丧门星。自从她进了门,老三的心都长偏了。
赶紧把彩礼钱和那些细粮都吐出来,咱们老周家几辈子贫农,找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那是给祖宗脸上抹黑。”
周老二媳妇双手叉腰,厚实的嘴唇上下翻。
大嫂在一旁阴阳怪气:
“也就是老三娶媳妇只找漂亮的当个宝。这一脸狐媚子样,以后去了大学,指不定勾搭谁。老三头上绿油油的,咱们周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安西漾抱着小儿子缩在墙角,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你们人丑看谁都不是好人。”
“砰!”
大门被周放一脚踹开,寒风灌进来。
周放站在门口眼珠子通红。
“你们嘴巴这么欠欠的,就缝起来当哑巴。没事就龇嘴獠牙,嘴巴长在皮燕子上就知道喷粪。”
骂完后,又骂周老二:
“吃几天饱饭,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周老二,你断气了吗?”
周老二闻言翻了个眼皮。
“老三,你怎么跟嫂子说话呢?她们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未落。
周放两步冲过去,揪住周老二的衣领子,对着那张脸就是狠狠一拳。
“啊……”周老二惨叫一声,鼻血瞬间飙了出来。
“我揍你也是为了你好。”
屋里瞬间炸了锅。
“老三打人了!”周老二媳妇尖叫着扑上来,那指甲盖里全是黑泥的手直往周放脸上挠。
“好心当着驴肝肺,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你那心挖出来黑黢黢的能当毒药,二哥舔一口毒死了。”
周放根本没躲。
借着那股狠劲,胳膊一甩,直接把周老二媳妇甩到了饭桌上。
稀里哗啦。
碗筷碎了一地。
周母这从里屋冲出来,抄起扫屋里灰尘的笤帚对着周放后背就是一顿猛捶。
“被狐狸精迷了眼。为了个外地娘们儿打你亲二哥。当初给你介绍持家好看的铁梅你不要,非要娶这么个搅家精。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笤帚疙瘩打在身上闷闷地响。
周放一声不吭。
死死盯着地上的屋里几个人。
安西漾把二宝塞给大宝。
哭着扑过来挡在周放身前。
后背硬生生挨了周母两下狠的。
“别打了。别打了。”
安西漾哭得气都喘不匀。
“我不该拿那么多彩礼。我以后还,我加倍还行不行?你们别逼周放了!”
这种日子她是真的受够了。
嫁给周放是想逃离干农活的苦,后来爱上这个男人。
周老二媳妇从桌子上爬起来。
捂着腰恶狠狠地骂:
“你拿什么还?仗着长得好看勾引男人忘了本。我不怕把话撂在这儿,你不许去上大学。把录取通知书交出来。”
都是妯娌,凭什么她能读大学?
十里八乡都找不到一个媳妇去上学。
这么一对比,她们几个嫂子像是后娘养的。
“闭嘴!”
周放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灰尘直落。
他一把夺了周母手里的笤帚,指着二嫂的鼻子:
“你看看你也就水缸高,跟黑熊被野猪戳了满脸坑似的。你就是嫉妒我媳妇人美心善。
还‘不许’?
真当你是城里的红绿灯,说行就行说停就停?”
周老二媳妇被骂懵了。
气得直翻白眼,张着大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周放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周父周母,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分家。今天必须分家。”
周母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嚎:
“养个儿子要跟老娘分家啊,大过年的这是要逼死我啊!”
周放根本不理会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转身推着安西漾进屋。
“去收拾东西,带上大宝二宝,咱们走。”
周母从地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家里的东西你一根草都别想带走。我看你们大冬天能去哪儿冻死。”
周母并不想让儿子分家。
几个儿子当中,只有周放最会做事。
周放回头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母亲,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没了。
“妈,别人娶媳妇家里出大头,我娶媳妇靠的是我在外头没日没夜给人扛包、修大坝挣的外快。
大哥二哥一个月挣那点死工分,家里还要倒贴。
我除了工分,每个月还要交五块钱给你。
这么多年,我交给家里的钱,盖三间大瓦房都够了。”
“我结婚的彩礼钱,送给岳父母的粮食,有哪一个是家里的东西?”
周母被噎得脸色发青,却还是死咬着:
“你是我生的,你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咱们没分家,你挣得所有都该给家里。”
“大哥二哥给多少,我给多少。”
安西漾手脚麻利,十几分钟收拾出两个箱子和一个蛇皮袋。
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却坚定了不少。
“走。”
周放接过两个箱子,背上还背个蛇皮袋。
一家四口,顶着除夕前夜的冷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周家大门。
身后的咒骂声被寒风隔绝在门内。
……
宋家小院。
院门被推开,周放带着老婆孩进来。
“向东。”周放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宋香兰从厨房出来。
“进来,王志和几个已经过来了。”
周放把还在发抖的安西漾推进屋,“婶子,能不能让西漾和孩子在你这儿暖和会儿?我找向东拿把钥匙借住你们的老宅子。”
宋向东带着王志和、黄荣华、刘宇坤几个人在后院劈柴。
听到动静全都跑了出来。
宋向东把手里的斧头往木墩上一剁。
“早该分了,那窝囊气谁受得了。”
王志和跟刘宇坤也跟着起哄:
“咱们早就看你家那几个嫂子不顺眼了,整天在那儿叭叭叭,也就是你脾气好。”
周放没废话,直奔主题。
“我先去找大队长要分清楚。你们帮我去把向东家老宅子收拾出来。”
宋香兰脑仁突突直跳,瞪了宋向东一眼。
肯定是这浑小子在后头拱的火。
她擦了擦手。
转身进里屋拿了一串铜钥匙出来。
“向东你们去收拾,我来缝被褥。那屋子有点说法,你们不怕吗?”
周放:“人比鬼可怕。
宋向东几个人赶紧拿盆和毛巾扫把铁锹去收拾屋子。
“周放,你也别闲着。”宋香兰又说,“既然分家,手续就得办利索。去找大队长,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周放点头:“我知道。我这就去。”
说完,他低声跟安西漾说了两句话。
转身离开。
沈慧君拉着大宝二宝,给他们洗手拿炸丸子吃。
又拉着安西漾坐到条凳上聊天。
“别哭了,该高兴才是。”沈慧君拿热毛巾给安西漾擦脸,“以后你们的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安西漾:“我就是觉得委屈,怎么就这么招人恨。”
“因为你比她们强,比她们活得像个人。”宋婷婷在一旁插嘴,“她们是烂泥潭里的癞蛤蟆,见不得白天鹅飞得高。”
宋香兰和宋婷婷从柜子里翻出三床厚实的被褥。
“别愣着了,赶紧把这被套缝上。”宋香兰把针线笸箩拿过来,“那老宅子阴冷,孩子受不住。这被子厚实,压风。”
安西漾想说她带了,又一想自家被子很薄。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
地上铺了席子。
几个女人跪在地上引线穿针。
安西漾也跪在地上帮忙。
她手还有些抖,但眼里的泪已经止住了。
宋香兰手里动作飞快,余光瞥了一眼安西漾。
“小安啊。”
宋香兰咬断线头,语气平淡。
“你跟慧君都考上了大学,这是好事。
既然分了家,以后就只管把书读好。
周放是个有情义的男人,为了你连亲娘老子都能翻脸,你可得把心放肚子里,以后一家四口好好的过。”
她希望安西漾和周放这辈子能走到底。
安西漾动作一顿,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看着宋香兰,重重地点了点头。
“婶子,我知道。我不是那种没有心的女人,我心里也有周放和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