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老头的丧事办得潦草。
三天就把人抬上了山。
这三天里,聂家庄最热闹的不是灵堂,而是聂老大家。
聂大花领着两个妹妹,疯了一样冲进屋,把还躺在床上哼哼的赵小芳拖到地上,那是真下死手打。
赵小芳鬼哭狼嚎,最后是被打得连在那张烂床上翻身都困难。
脸上紫一块青一块,肿得像个猪头。
儿子儿媳妇也不过来照顾。
大花临走前啐了一口:
“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搅家精把公公算计死了,把你男人算计进大牢,你咋不把自己算计进棺材里?”
村里人指指点点。
都说赵小芳命硬克夫家,是个扫把星。
也有人斜着眼瞅宋香梅,嘀咕这老太太是不是在城里心野了。
会不会真的在人老头身上颠两下。
灵堂刚撤。
一家子人乌泱泱站在院子里。
“妈,你去我那儿。”
聂大花红着眼,嗓门大:
“我是大姐,家里我说了算。我也没跟公婆住一起,你要是去,谁敢给你脸色看,我大嘴巴子抽他。”
三花也跟着抹泪。
“去我也行,家里还有空房。”
四花咬着牙。
“妈,跟我走。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几个女婿站在旁边,神色各异。
大女婿憨厚的点头,三女婿抠着手指头看天,四女婿更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时不时扯一下四花的袖子。
宋香梅看着几个女儿,心里软了一下。
又看了看那几个女婿,哎……
“我不去。”
“我个老婆子去住算怎么回事?看人脸色吃饭的滋味我吃了一辈子,不想临老了还嚼这口饭。”
“妈。”大花急了。
“行了,别说了。”宋香梅摆摆手。
一直缩在墙角的聂老二、聂老三和聂老四互相挤眉弄眼。
聂老四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一步。
“妈,那既然不去姐姐家,就还在老屋住着呗。咱们可是你亲儿子。”
宋香梅冷眼看着这三个草包。
“想让我养你们?”
聂老三梗着脖子,“爸走了,总得留点什么吧?大哥那是进去了,但这家里东西……”
宋香梅往旁边一让,指着里屋。
“想找什么自己去找。谁找到算谁的。”
三个儿子一听这话,跟见了骨头的狗一样,争先恐后地钻进屋里。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一阵,最后聂老四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走了出来,脸拉得比驴还长。
“怎么就这一张破纸?”聂老四把纸往桌上一拍。
那上面歪歪扭扭记着账:老大家拿走十块,老大家拿走五毛,老大家顺走两盒烟……
密密麻麻。
全是聂老头被大儿子抠走的血汗。
“呸!这死老头子,钱都填了老大家那个无底洞。”聂老二气得踹了一脚门框。
聂老四眼珠子骨碌一转。
堆起一脸假笑,凑到宋香梅跟前。
“妈,你看这家里也没钱了。你那每个月工资二十五块呢,跟我们过,咱们几家轮流伺候你,这钱咱们帮你管着……”
宋香兰在旁边听乐了。
这算盘珠子都崩到她脸上了。
“老四,你妈这辈子看绿草看的头晕。看你脑门上贼绿的,又要犯晕病了。”
宋家几个舅舅带着几个儿子站到了院门口,一个个抱着胳膊,那体格往那一杵,跟门神似的。
“我们要是不同意呢?”大舅冷哼一声。
聂老四缩了缩脖子。
看见这阵仗有点虚,但想到那二十五块钱,又壮起胆子。
“舅,这是我们聂家的家事。你们这一大帮子人掺和什么?再说了,我们也怕外人图我妈那点工资……”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直接把聂老四的话抽回了肚子里。
宋香兰收回手,还在衣服上蹭了蹭。“闭上你那粪坑嘴。这嘴这么松,平时是拿搅屎棍捅开的?”
聂老四捂着脸,懵了。
“你凭什么又打我?”
宋香兰反手又是一巴掌。
“打你还需要挑日子?”
宋香兰嫌恶地盯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你个绿毛龟,有那闲工夫算计亲妈的养老钱,不如回家数数脑袋上有几顶帽子。
整个聂家庄的绿化全靠你一个人贡献,你也算是个造福乡里的‘人才’。”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憋着笑。
聂老四脸上火辣辣的疼,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晃了晃脑袋,不知是不是眼花,竟看见刚埋进土里的亲爹正站在院子角落,咧着嘴冲他招手,那意思像是让他赶紧下去种种草,给下面也搞搞绿化。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有谁想管这钱?”宋香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聂老二和聂老三。
那两兄弟被宋家舅舅们瞪得直哆嗦,谁也不敢吭声。
“大姐,收拾东西,走。”宋香兰一锤定音。
聂大花几姐妹心疼的看着老妈。
“妈,那你先跟三姨过去。”
几个女婿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来,只要丈母娘不来家里住,爱去哪去哪。
宋香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院子。
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留恋,提着那个小包袱,跟着宋香兰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宋香兰家。
包袱刚放下,宋香梅挽起袖子找活干。
擦桌子、扫地、刷锅、喂鸡。
宋香兰拦都拦不住。家里的桌子被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连桌腿缝里的灰都被抠得干干净净,木头面都要被擦反光了。
“大姐,你歇会儿。”宋香兰抢过她手里的抹布。
宋香梅手里没了活,人就有点慌。
站在原地眼神不知道往哪放。
“香兰,我不累。我就想动弹动弹,不动弹我心里堵得慌。”
她眼圈又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说我是不是作孽?我要是不砸老大家,老头子也不能死。
毕竟是一条人命……
我就想给小川攒点彩礼,想找找二花,最后再给小毅的儿子存点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是命,也是报应,跟你没关系。”
宋香兰把大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聂老大那扁担也不是你递给他的,那是他们父子俩这辈子的债。”
“我也联系不上小川。”
宋香梅呜呜地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想给小川打个电话,都不知道往哪打……”
宋香兰任由她哭。
这种时候,哭出来比憋着强。
晚上,院门被推开。
周放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背着个大蛇皮袋子,一脸兴奋。
“干妈,我回来了。”
他一进屋,先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给宋香兰。
“这是海市的蝴蝶酥,还有五香蚕豆,特意带给您尝尝的。在那边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宋香兰尝了一块蝴蝶酥,真香啊。
又拿了一块给宋香梅吃。
周放才从兜里掏出一叠钱,交给宋香兰。
“干妈,这趟去海市,我算是开了眼了。那大城市就是不一样,满大街都是骑自行车的,穿得也洋气。”
说到这儿,周放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点,挠了挠头。
“就是……在安西漾家,听他们家里人聊天,好多词儿我都听不明白。我想着,能不能找点书看看?”
宋香兰听了这话,笑着点头:
“这是好事。想学啥时候都不晚。婷婷那有不少以前的课本,回头让她给你找几本。不懂的你就问婷婷。”
她看着周放那股子劲头,心里也活泛起来。
等到了夏天,自己高低得去一趟。
刘宇坤也带着大宝二宝过来了。
两个小家伙挂在了周放身上,生怕爸妈不要他们。
黄荣华和王志和紧随其后。
小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都在这儿吃!”宋香兰大手一挥,“大姐,别忙活那些死角了,赶紧去厨房露一手,让他们尝尝你的手艺。”
宋香梅一听要做饭,精神头立马来了,洗了把脸就钻进厨房。
饭菜香味刚飘出来,院门口传来一阵三轮车的刹车声。
林芳蹬着车,车斗里坐着赵老头。
“哎哟,赶上了。”
林芳跳下车,把赵老头扶下来,“赵叔不放心,非要来看看。我这白天出摊忙,正好晚上回来收海鲜,顺道把他捎过来了。”
赵老头手里还提着两瓶罐头,往里探头。
“那个……香梅大妹子咋样了?”
“在厨房忙活呢。”宋香兰招呼他们进屋,“还没吃饭吧?”
赵老头赶紧摆手。
“不麻烦了,我就是来看看……”
林芳是个爽利人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我去炒两个菜。”
厨房里传来宋香梅和林芳切菜的笃笃声,大宝二宝在院子里追着周放要糖吃,王志和正跟刘宇坤比划着怎么修自行车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