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漾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
那双和安母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红得吓人。
“妈,把存折收起来。”
安西漾大步跨进客厅,根本没看安母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周放身边,一把抓住了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大手。
她的手掌柔软细腻,周放的手粗糙干裂。
这一握,却紧得怎么也分不开。
“我不会跟周放离婚。这辈子都不会。”
安母没想到闺女突然回来,更没想到刚才的话全被听了去。
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为人母为了女儿的幸福当恶人,却被女人放话不离婚。
“以后有你后悔的日子。”
“我们感情好,还有两个儿子。以后也不会后悔。”
“你是大学生,他是泥腿子。你们没有共同话题,他不懂你的需求。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都要钱,你难道愿意为了几块钱吵架吗?”
安西漾看了周放一样,“我能挣钱,我觉得周放也能挣钱。”
“至于共同话题,我会拉着周放一起进步。”
安母气的翻了个白眼,“以后别回家哭。”说着回到了房间里。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放喉结滚动,刚才在那老太太面前硬撑的一口气泄了个干净,看着眼前清瘦了不少的媳妇,眼眶酸涩得厉害。
“你怎么……回来了?”
“想孩子,也是怕你犯浑。”安西漾眼泪终于掉下来,抬手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傻不傻啊你。”
“妈妈!”
“妈妈!”
两个小家伙像是两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安西漾的大腿就不撒手,大宝更是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了妈妈的裤子上。
安西漾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亲完大宝亲二宝。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想死妈妈了”。
一家四口进了安西漾的房间。
屋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压着玻璃板,底下全是黑白照片。
周放把门关严实,转身从后面抱住了正在给孩子擦脸的安西漾。
男人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胡茬扎得她脖子痒。
“媳妇,”周放声音闷闷的,“我……给你拖后腿了。可我不想松手,死都不想。”
安西漾转过身。
捧着他的脸,手指摩挲过他眼下的青黑。
“傻子。”她破涕为笑,“我在学校,同学都羡慕我。”
“羡慕你找个泥腿子?”
“羡慕我有丝巾,有进口饼干,还有友谊商店才有的香水。”安西漾指了指书桌上的瓶瓶罐罐,“你寄过去的东西,帮我挡了多少风言风语。
宿舍里那些城里姑娘,谁不说我嫁了个疼人的男人?
文化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品不行,读再多书也是个畜生。”
周放心里的石头这才算彻底落地。
他把头埋在媳妇颈窝里,闻着那股子熟悉的雪花膏味儿,心里那股要干番大事业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
晚饭点,安父提着公文包回了家。
饭桌上气压极低。
安父拉着周放喝了半瓶黄酒。
回到了卧室里。
安母板着脸说女生外向,一点不理解当妈的心。
安父一问,才知道白天那出“两千块买断亲情”的戏码。
安父叹了口气
“你这是糊涂,孩子的感情你插什么手?”
“我糊涂?”
安母捂着胸口直喘气,“我是为了谁?西漾要是跟了他,这辈子一眼看到头的苦日子。
你看看那个傅轻年,人家在云省插队虽然结了婚,一旦考上京市的大学,立马跟那乡下老婆离了,孩子都送给当地不会生育的老乡养。
虽然名声差点,但人家现在是大学生,以后前途无量。咱们闺女要是找个那样有出息的……”
“住口。”
安父第一次对老妻冷了脸。
“傅轻年那种为了前途抛妻弃子的男人,心都是黑的。
今天能为了前途扔老婆,明天就能为了利益卖身边所有人。那种人有出息也是个祸害。”
安父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下来:
“我看周放这孩子不错。一个人带着俩孩子,跨越一千公里跑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文凭是张纸,男人的担当才是骨子里的筋骨。只要肯干,还能饿死人?”
安母被这一通抢白,嘴唇动了动。
她不认同安父的话。
又想反正也好几年,她有的是机会让他们离婚。
……
与此同时,仓库。
安寻看着满头大汗搬搬抬抬的周放,眼神有些复杂。
几麻袋的紧俏货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彩电、冰箱这种大件,更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最里面的隔间。
“妹夫,行啊。”
安寻递过去一根烟,“这批货要是散出去,你在海市的第一桶金算是稳了。”
周放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摆摆手,笑得憨厚:
“二哥你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跑腿卖力气拿个工资。主要是干妈的货,也让我们入了一点本钱进去。”
“干妈?”安寻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穿着灰布褂子、眼神却利得像鹰一样的老太太,“你是说那个姓宋的大婶?”
“我干妈,也是我现在的领路人。”
周放提起宋香兰,语气里全是佩服。
“二哥,你别看她是乡下出来的。论做生意,论看人的眼光,十个我也赶不上她一个。”
安寻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老太太是个人物。你们留人在仓库,我明天带人过来看货。”
宋东赶紧说:“谢谢安同志。”
……
第二天一早,医院。
宋香兰刚拿盆打水回来,就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安西漾那件米白色的布拉吉上,显得格外温柔。她手里提着两个铝皮饭盒,另一只手被周放紧紧牵着。
“干妈。”安西漾松开手,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笑。
“这么早就来了。”
宋香兰把脸盆放下,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扫而过,心里有了数。
进了病房,安西漾把饭盒打开。
热气腾腾的甜豆浆。
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两块刚出锅的米饭饼,还有一盒生煎包。
香气瞬间盖过了病房里的药水味。
“二花姐,吃点热乎的。”
安西漾没嫌弃病床简陋,盛了一碗豆浆递到聂二花手里,又细心地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去。
聂二花半靠在床头,慌乱地推拒。
“不用不用,给妈吃,……”
“我买了三份,够吃。”安西漾按住她的手。
转头跟宋香兰柔声说:
“手术定在明天上午,我明天一早过来陪着。”
“不用麻烦。”宋香兰正咬着米饭饼包油条,“你陪陪周放和孩子。”
“周放要去卖货。”安西漾坚持。
几人吃着早饭,气氛融洽。
安西漾突然想起什么,咽下口里的生煎包说道:“对了干妈,沈慧君的爸妈也平反回来了,就在静区那边分了房子,工作也安排回了原单位。”
宋香兰动作没停,只是眼皮都没抬。
“哦,挺好。”
“还有丛英,她过几天学校放假。”安西漾显然很兴奋,“我们到时候聚一聚,不知道慧君会不会回海市?”
宋香兰这才想到很久没跟沈慧君联系了,等空下来倒是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暑假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