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嫂站在门口里,望着那扇还在这晃悠的院门,半天没合拢嘴。
这就回娘家要离婚?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打一架就决定离婚,这也太儿戏了吧。
“妈,真让志和离啊?”
王大嫂心里有点慌,这家里要是没个女人操持,以后日子怎么过?
“那小丫怎么办?还没断奶呢。”
王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后悔啊,昨晚那是气急攻心,下手重了点,把乔招娣打得身上没好肉,今天早上不该听了他们吵架接着打。
要不是身上疼得厉害,那乔招娣也不能铁了心要跑。
“还能怎么办?我帮着带。等他们火气小一点也就不离了。”
王母抹了一把眼泪,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粗气,“反正白天也是我搭把手带的小丫。
招娣之前出去干活,也不知道给小丫留奶。让大丫带妹妹,大丫才多大要带着妹妹还要烧火做饭。
我重男轻女也舍不得孙女不上学在家干活带妹妹弟弟。”
王母嘴上骂儿子儿媳凶。
可看着襁褓里的小丫,心还是软了。
这孩子也是怪,到了王母手里哼哼两声。
尿布一换。
吃饱了就能睡半天。
比起那个成天只知道往娘家倒腾东西的儿媳妇,王母又舍不得大孙女这么小就当牛做马。
明年还得再送大丫去学校念书。
不能为了小的,毁了大丫。
只有她这个老太婆受累。
村里看热闹的人见乔招娣真的提着包走了,这场大戏算是落了幕,一个个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三三两两散开,嘴里还在嘀咕着王家这点破事。
宋香兰拍了拍衣角。
刚准备抬脚走人,就被王母一把拽住了袖子。
“他干妈,你别走。”王母红肿着眼睛,那模样看着还有几分可怜,“我知道你是能耐人,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志和?这婚……不能真离啊。”
王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志和带着三个孩子,又是这样的家庭条件,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进来当后妈?
愿意进门的,要么是有残疾的,要么就是心眼坏的。
到时候进了门。
不仅日子过不好,还得苛待前面留下的这三个种。
宋香兰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回来。
“嫂子,你别哭啊。”
“我就是偏心,我有错。”王母哭得更凶了,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手指头还有长短呢,我就想把日子过好。
香兰啊,你帮着劝劝,志和兴许听你的话,让他去把招娣追回来吧……”
宋香兰看着王母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可怜天下父母心。
就是那个王老头死去哪里了?
吵架也没见他出来吭一声。
宋香兰语气淡淡的,“志和是成年人,他既然开了口,就有他的成算。以后怎么样是他自己的路。”
说完,宋香兰没再理会王母的哭嚎。
转身走出了王家院子。
刚走到村口的小路上,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王大海穿着件灰扑扑的袄子,胡子拉碴,那张脸看着比以前老了十岁不止。
他眼里的怨毒都要溢出来了。
“宋香兰,哪里都有你这个搅屎棍。”王大海咬牙切齿,“你说别人是搅屎棍,我看你才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搅屎棍。要不是你,我们家能散?村里能这么不太平?”
宋香兰上下打量了他。
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绿毛大海龟吗?想起张玉娟了?
既然心里想着人家,就追过去啊,在我面前立什么深情人设?”
“你——”王大海气得脸皮紫涨。
“别你你你的,”宋香兰打断他,眼神凌厉,“我是长矛沾屎,戳谁谁死。你最好离我远点,别被我戳死还叫冤屈。”
王大海胸口剧烈起伏。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再婚了。!”
“再婚了就安分点。”宋香兰翻了个白眼,“家里的热乎饭菜吃不惯,非得惦记前头被屎壳郎拱烂带馊味的冷屎?
也不知道你是真饿了,还是天生就这重口味。”
王大海被噎得半死。
正想骂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满脸麻子的女人走了过来。
这女人个头不高,横向发展得厉害。
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在颤。
跟张玉娟那纤细的身段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麻花走到王大海身边,那双绿豆眼在宋香兰身上转了一圈,脸上堆起笑:“这就宋大姐吧?”
宋香兰挑了挑眉。
“你是绿……大海兄弟的新媳妇?”
“我叫张麻花。”张麻花也不恼,伸手挽住王大海的胳膊,稍微一用力,王大海就疼得呲牙咧嘴,“宋大姐果然跟传闻一样是个爽利人。”
说完。
她转头看向王大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
“王聪喊你回去垒猪圈呢,还在这磨蹭什么?是不是皮又痒了?”
王大海身子一抖,眼里的恨意瞬间变成了憋屈。
他甩开张麻花的手低着头就走。
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心里那个苦啊。
沾惹上张麻花这个寡妇,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这女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非说不娶她就要去告他耍流氓。
他要是真耍了也就认了。
可那天明明是他喝多了……
现在娶了个母夜叉回家。
看着张麻花那张大饼脸,他脑子里全是张玉娟的温柔小意和那些让人迷恋的情趣。
哪怕戴绿帽子又怎么样?
只要人还在身边,总比对着这么个母老虎强!
都怪宋香兰。
王大海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咒骂。
要不是宋香兰当初闹腾,他日子能过成这样?
女人就是贪得无厌,白捡个大儿子还不知足。
看着王大海像条狗一样被使唤走了,宋香兰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人就是贱。
什么屎盆子都往别人头上扣,真当她是背锅侠?
张麻花目送王大海走远,回头冲宋香兰笑了笑:“宋大姐,咱们两家虽然以前有点过节。都是一个村住着,说不定还能处成朋友呢。”
“朋友就算了。”宋香兰摆摆手,抬脚就走,“我这人天生孤僻。”
跟王大海一家做朋友?
她怕半夜做噩梦。
宋香兰顺着田埂往回走,顺手在路边挖了几根土牛膝,打算回去炖个汤去去火。
“兰兰,等等我!”
身后传来刘大花的喊声。
刘大花挑着两个还在滴水的筐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裤脚卷得老高,两腿全是泥。
她这人跟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长舌妇不一样,有那闲工夫,她宁愿去海边多下两网。
“又去下网了?”
宋香兰探头往筐里看了一眼。
好家伙。
半筐子活蹦乱跳的鱼虾。
“闲着也是闲着。”刘大花抹了把汗,“这些给你,拿回去给孩子吃。这虾太多了,你想送人就送人,不想送人烤成虾干留着当零食。”
虾干?
宋香兰脑子里灵光一闪,“大花,你说烤成虾干?”
“是啊,怎么了?”刘大花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
村里吃不完的虾也有烤成虾干的。
“鱼也可以做成鱼干!”宋香兰眼睛瞬间亮了。
这时候海鲜不值钱,就是因为运不出去,活鱼活虾离了水没两天就死,死了就发臭。
可要是做成鱼干虾干,那就耐放了。
让宋东他们北上的时候带出去,到了内陆那些吃不着海鲜的地方,这可就是紧俏货。
能给村里的女人们找个挣钱的活计。
大家伙儿闲暇时候烤烤虾干、晒晒鱼干,这不就是现成的进项吗?
手里有了钱,腰杆子才能硬!
“大花,你可真是我的老福星。”宋香兰美滋滋地拍了拍刘大花的肩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这生意该怎么做了。
刘大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给我这个老福星什么好处?”
宋香兰心情大好,也跟着开起了玩笑:
“崩个屁给你闻闻要不要?”
“滚你的!”刘大花笑骂道,“我今天吃多了炒豆子,信不信我崩个老豆子屁把你熏晕过去。”
两人一路说笑,刚才在王家染上的那点晦气早就散了个干净。
到了宋家门口,宋香兰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一眼就看见院墙边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