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呼呼往领口里灌,王志和感觉不到一点凉意,胸口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到了乔家附近。
远远就听见乔家院子里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哎哟喂。我受伤了,王志和才敢欺负我姐。等我好了给我姐撑腰。”乔耀祖躺在躺椅上,正仰着脖子骂天骂地。
旁边杨小红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嘴里也没闲着:
“王志和肯定会拿钱来求四姐回去,宝根离不开妈,小丫那么小。”
乔母在厨房做早饭。
时不时插上两句,“还是自己人好。招娣,你现在就知道只有娘家人向着你。”
王志和推着车进了院子,车梯子往地上一支,发出“咣当”一声响。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乔家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杨小红眼珠子一转,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
“哟,四姐夫来了。我还当是谁空手来.
我们四姐自从嫁给你,当牛做马熬油一样熬了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看把我们四姐打的,这没个说法可过不去。”
王志和没理她。
目光沉沉地盯着正屋紧闭的房门:
“乔招娣,出来。”
”乔母顶着一脸青紫从灶房冲出来,手里端着个脏兮兮的搪瓷盆。
还没等王志和反应过来。
“哗啦”一声,一盆飘着烂菜叶子的洗脸水兜头泼了过来。
冰凉的脏水顺着王志和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棉袄瞬间湿透,散发着一股酸馊味。
“你来干什么?空着手就想把招娣哄回去?做梦!”
乔母把盆往地上一摔,叉着腰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到处抹黑招娣名声,她给你生孩子还有错?”
屋里传来乔招娣带着哭腔的喊声:
“妈,你别跟他废话。王志和,你他妈要是个男人咱们就去离婚。不离婚就顶着我裤头在小泉大队绕三圈。”
王志和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行,离婚。户口本我带了,现在就走。”
屋里静了一瞬。
乔招娣似乎没想到王志和这么痛快。
愣了一下。
随即隔着窗户骂得更凶了:
“好啊王志和,你果然没安好心。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想离了婚娶那个狐狸精?”
乔母也慌了神。
这要是真离了,可怎么办?
摇钱树断了可不行。
乔母冲上去推搡王志和,“你把人打成这样,拍拍屁股就想走?还有招娣的损失费、营养费,少一分都不行。”
乔父披着件破大衣走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志和啊,我把你当亲儿子看,你太让我寒心了。
跟着外人一起欺负招娣,你还是个人吗?
还有小红,那是自家人,怎么就不能跟着宋家那娘们跑运输挣钱?你这是断自家人的财路。”
”乔招娣在屋里接茬,声音尖利:
“王志和,你也别狂。我已经去公社举报宋香兰说她搞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我看她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王志和猛地抬起头。
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举报宋香兰?
干妈帮了他们家多少。
这个蠢货。
王志和拳头捏得咯吱响。
原本那一丝想要为了孩子服软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乔招娣,你给我滚出来!”王志和一声暴喝,额头上青筋暴起,吓得乔母都不敢再推他。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乔招娣红肿着眼睛站在门口。
看见王志和那狼狈样,心里也没觉得痛快。
反而更委屈了:“吼什么吼。我就举报了怎么着?谁让她向着别人不向着我们,一个死老太婆也看不起我。”
“去县里。”王志和两步跨过去,拽住乔招娣的胳膊就往外拖。
“哎哎哎……你当娘家人面前想干什么?”乔耀祖急得想从躺椅上爬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乔招娣一边扇他巴掌一边喊:
“王志和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谁不离婚谁是孙子。”
两人拉拉扯扯出了院子。
留下一院子乔家人面面相觑。
……
县民政局。
办事员是个中年大姐看着这俩人,一个脸上血痂成了条状,一个头发散乱满脸青紫一片。
叹了口气劝道: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都有三个孩子,离了婚孩子怎么办?这后妈后爹爸哪有亲的好?回去冷静冷静吧。”
“我不冷静。”
乔招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脖子一梗,“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就是个窝囊废,护不住老婆孩子,还联合外人欺负我。”
王志和坐在对面。
脸色灰败,声音嘶哑:
“离。同志,麻烦给我们开证。”
办事员见劝不动,只能拿出表格:“财产和孩子怎么分?”
“我不要孩子。”
乔招娣抢着说道,生怕慢一步这三个拖油瓶甩不掉。
“那三个讨债鬼都归他。我当年是黄花大闺女嫁给他的,给他生儿育女吃了这么多苦。
青春损失费必须给。以后每个月还得给我十块钱生活费。”
办事员眉头皱得死紧:
“这不合规矩。孩子都归男方,哪有离了婚还要前夫养着的道理?”
“凭什么不给?”
乔招娣瞪大眼睛,“我弱势群体。我刚生老三没多久,他就这么欺负我……呜呜呜……”
真离了他肯定带不了,到时候还得求着她回去。
招娣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王志和那个死脑筋,离了她日子过不下去,不出一个月就得像条狗一样求她回去。
到时候,条件还不是任由她开?
王志和不答应。
最后拉扯白天。
“直接给我一百块。”
王志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共同生活了近十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他曾经以为能过一辈子的媳妇。
王志和从湿透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去跟周放借了钱。
“一百块给你。以后孩子跟你没关系,也不用你管。”
乔招娣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钱揣进兜里。
两人刷刷签了字。
办事员盖章的手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王志和摇摇头,“啪”的一声盖了下去。
结婚证收走。
两本离婚证发了下来。
走出民政局大门。
冷风一吹,王志和打了个寒颤。
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他心里空荡荡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宋向东在西南为了国家拼命,他连个家都守不住。
真他大爷的失败。
乔招娣却像刚放飞的鸟,脸上全是喜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王志和,撇撇嘴: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来求我,我要去找个城里人,过好日子。别忘了明天把剩下的行李给我送回来。”
“王志和,这一百块钱是你窝囊废的证明。”
王志和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知道。明天就把行李送给你。”
乔招娣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连看都没看王志和一眼。
王志和没回家,而是转身钻进了县城的一条巷子。
……
“这是十块。”王志和把一张大团结递过去,“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十。”
大鹏接过钱弹了一下,吊儿郎当地笑:
“没想到你也这么狠。说吧,怎么弄?”
“乔耀祖。”王志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别弄死,把他那条好腿也给我打折了。五百块钱必须给我拿回来。”
大鹏吹了声口哨:
“得嘞。打断腿这活我熟。不过你确定?那可是你小舅子。”
“前小舅子。”王志和眼神阴鸷,“他不是喜欢讹钱吗?这次让他讹个够。做干净点,别让人看见脸。”
“放心吧,咱专业的。”大鹏把钱一收,转身没入巷子的阴影里。
王志和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
乔家庄。
乔招娣哼着小曲进了门,手里还提着半斤猪头肉。
“离了?”
乔母见她回来,急忙迎上去,“钱呢?拿到没?”
乔招娣一脸得意,“一百块。那窝囊废肯定是借的钱。”
乔耀祖一听有一百块,眼睛都绿了。
“姐!快给我。”
乔招娣把他的手拍开,在乔母拿钱之前赶紧收起来。
“这钱得省着花。”
“一百块顶个屁用。”乔父坐在条凳上抽旱烟,满脸不悦,“本来能多要几百块,这就让你给作没了。”
杨小红在旁边煽风点火:
“四姐,你也太好说话了。这才一百块,以后日子怎么过?咱们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都要钱。”
乔招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等他在家带不了孩子,肯定还得来求我。到时候再要也不迟。”
“远水解不了近渴。”
乔耀祖把猪头肉往嘴里塞了一块,含糊不清地说:
“姐,要我说,那个宝根也别留给王家。你想办法把宝根骗过来。”
“骗过来干什么?”乔招娣一愣。
“卖了啊。”乔耀祖理所当然地:“那小子长得壮实,又是带把的,卖给山里那些生不出儿子的绝户头,随便能卖个三四百。”
乔招娣脸色一变:
“那不行,将来我还要跟王志和复婚,卖了儿子我怎么回去?”
乔母在旁边帮腔:
“就说孩子走丢了呗。反正王家看不住孩子也是他们的错。”
乔父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
“宝根要是舍不得,那个大丫也行。八岁能干活,卖给山里人家当童养媳,也能换个百八十块的彩礼钱。”
乔耀祖一拍大腿。
“那死丫头片子赔钱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姐,你以后再生几个也一样。”
乔招娣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她是偏心娘家,可卖儿卖女这种事……
“不行。”
乔招娣猛地站起来,“你们想都别想。王志和虽然窝囊,但他疼孩子,要是知道我动了孩子,他能拿刀砍我。”
“切,瞧你那怂样。”乔耀祖翻了个白眼,“有了钱还怕他?到时候找几个人把他废了不就完了。”
乔招娣咬着嘴唇没说话,心里莫名有些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