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摆满了盘子。
满桌的鸡鸭鱼肉不如城里精细,油水却足。
这也是如今日子好了,前几年哪有这种好日子。
大家伙儿也都饿了。
宋大哥几个人喝着酒,他拿了宋强买回来的酒出来。
唐老头想喝茅台。
但大家都没说,他心里鄙视宋大哥小气也没敢说出口。
宋香梅拿着筷子在自己碗里戳,那块红烧肉被她戳得稀烂,也没见往嘴里送。
脑子里全是刚才三妹骂的那些话。
“毒草”、“祸害”、“白眼狼”。
这些词儿像针一样扎在她脑门上。
她一直觉得自己心善,可刚才三妹那眼神是真想把她脑袋里的水给晃出来。
“大妹?大妹!”
宋大哥端着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不应。”
宋香梅还是呆呆的,眼神发直。
“哎哟!”
宋香兰一肘子捅在宋香梅手肘上。
宋香梅手一抖,筷子差点飞出去。
这才猛地回过神,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啊?怎么了?”
宋香兰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大哥问你话呢,魂儿丢九霄云外了?”
宋大哥无奈地摇摇头。
“我说让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那样。”
另一张桌子上,年轻人们挤在一起。
宋婷婷、沈慧君、宋玉竹还有几个没有结婚的宋家兄弟姐妹们。
那桌气氛明显活泼得多。
宋婷婷正剥着虾,听旁边宋玉竹嘀咕了一句,猛地惊呼:“她是几个意思?”
这一嗓子把主桌这边的大人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
宋婷婷脸一红,赶紧拿手挡着嘴,“我们说悄悄话呢,你们别盯着看,怪渗人的。”
说完。
那几颗脑袋又凑到了一块嘀嘀咕咕,连想凑过去听一耳朵的宋强都被宋婷婷一巴掌拍开了。
这顿饭吃得很是热闹
刚放下筷子,宋香荷那双眼珠子就开始在堂屋里乱瞟。
她盯着墙角堆着的礼品。
“大哥。”
宋香荷剔着牙,把牙签那一头咬得稀碎,“那酒和烟不错,我看你也喝不惯好酒,容易上头。不如拿一瓶给我家老唐,他好这口。那华子也拆几包大家分分呗?”
宋大哥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脸上有些挂不住。
什么叫他喝不惯好酒》
还没等大哥说话,宋老四在旁边点了根香烟,吧嗒抽了一口,“你们城里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怎么回趟农村,连烟酒都要惦记。那是三妹孝敬大哥的,你也好意思张嘴?”
宋香荷脸皮一僵。
刚要发作,就听见隔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骂声。
“你个丧门星,还有脸回来。”
连带着还有孩子的哭嚎声。
宋香兰耳朵动了动。
把刚抓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怎么回事?大过年的唱戏呢?”
宋大嫂正收拾桌子。
往外瞅了一眼,“好像是隔壁三条家。前两天我就听说他家小闺女宋晓燕年前带着俩孩子去了城里找男人,这好像是又回来了?”
宋强媳妇正要把剩菜端厨房去。
细细听了,回了一嘴。
“妈,真是宋晓燕的声音,哭得那是真惨。”
“有瓜吃。”
宋香兰眼睛一亮,刚才的慵懒劲儿瞬间没了。
她倒腾着两条老腿,比谁都快,几步就窜到了门口。
宋香荷也跟了过去,嘴里还吩咐:
“大嫂,给我们送点瓜子花生过去,没零嘴看热闹缺了灵魂。”
宋飞媳妇赶紧抓了一把递过去。
“二姑,你那口袋都鼓成什么样了,还要啊?”
宋香荷舍不得把自己口袋里的奶糖巧克力掏出来,那是回婆家显摆的。
她回头踹了唐老头一脚。
“你在这待着。看能不能把那酒弄到手,我去看看热闹。”
说完。
屁颠屁颠地跟在宋香兰后头跑了。
隔壁宋三条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地上扔着两个破包袱,里头几件旧衣裳散落一地。
穿着灰扑扑棉袄的宋晓燕瘫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像鸡窝,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怀里死死搂着一儿一女。
以前也是村里的一枝花。
心气高得很,非文化人不嫁。
她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我没地方去了……大嫂不能赶我走啊……这里也是我的家,我才去城里几天就把我的房间霸占了。”
站在她对面的,是她大嫂吴花。
吴花叉着腰竖着眉毛,指着宋晓燕骂:
“你就知道哭!当初我说那个知青靠不住不让你嫁,你非说人家有文化,以后能带你进城享福。现在福享哪去了?享到娘家门口来了?”
“大嫂,我真的没办法了……”
宋晓燕拽着吴花的裤脚,“他骗我……他说办假离婚,为了回城落户口,等落下户口就把我们娘仨接过去。
谁知道……谁知道他回去就变了脸……”
“呸,你猪脑子啊!”
吴花一脚踢开她的手,“那离婚证也是真的,能假离婚?
人家回了城是鱼入大海,还能记得你这阴沟里的泥鳅。你把自己卖了还帮人数钱。是不是把家底都给了他?”
宋晓燕瑟缩了脖子。
“每个月都给妈伙食费,剩下的钱都在他身上……”
宋三条媳妇站在旁边,抹着眼泪数落。
“作孽啊……晓燕,你也真是的,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那可是离婚证啊。他在我们这里好歹也是一个老师,一个月也有二十块工资。”
“我想着他是孩子亲爸……”
宋晓燕哭得更凶了,“我想着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
“恩个屁!”
吴花唾沫星子横飞,“人家在城里又找了一个。还是个副厂长千金,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你现在就是个被扔出来两个拖油瓶的破鞋。”
宋晓燕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都怪婆婆逼他再娶的,他们心狠不认账,连孙子都不让进门。给了五十块钱抚养费就把我们打发了……”
“五十块?”
宋三条媳妇眼睛一亮,“钱呢?”
宋晓燕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在车站……被人掏了兜……一分钱都没剩……我们是一路要饭加上好心人捎带才回来的……”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声。
“我的天爷,这也太惨了。”
“五十块钱也是大数目,怎么这么不小心?”
吴花气得直哆嗦,指着宋晓燕的手指都在抖。
“你个废物点心,你是嫌家里日子过得太好心里不顺,五十块钱都能丢。你怎么不把自己丢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宋三条蹲在门口抽旱烟,闷声说道,“人都回来了,还能撵出去?”
“不撵出去住哪?”
吴花猛地转头吼道,“家里统共就四间屋。本来你们老两口一间,我们一家六口挤两间。
之前她那间屋子,我已经腾出来给柏联和柏军住了。总不能还叫两儿子跟我们一间,哪还有地方塞她们娘仨?”
“挤挤呗……”宋三条底气不足。
“挤个屁。”
吴花彻底爆发了,“我告诉你们没门。她宋晓燕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凭什么回来占我儿子的地方,还要我养着她们吃白饭?”
“大嫂,你这是逼我死……”宋晓燕哀求道。
“那是你的事情。”
吴花那是寸步不让,“宋晓燕,你要是还有点骨气,就去城里吊死在他单位门口。
去他街道办喝农药,去他新丈人家泼粪。你跑回娘家窝里横算什么本事?我看你就是欺软怕硬,也就是看我们一家人好欺负。”
村里人指指点点。
“其实吴花也没错,谁家都不富裕,一下子添三张嘴,还没个进项,这日子怎么过?”
“可不是嘛,那知青也是丧良心,骗了回城证明就把人甩了。这事儿最近听说不少。”
“千万别让家里闺女找知青,心都不在这儿。”
吴花见公婆不说话,转身进屋就开始收拾东西。
把孩子往外拽。
“行!你们心疼闺女,那你们过。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只要宋晓燕在这个家待一天,我就不回来。”
宋三条媳妇一看这阵仗。
儿媳妇要跑,孙子要带走。
顿时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妈,妈你怎么了?”
吴花男人宋大志赶紧上前扶着老妈。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沈慧君正好站在前头。
她反应快,几步冲上去,掐住宋三条媳妇的人中,手法利落。
没过几秒,宋三条媳妇“哎哟”一声,悠悠转醒,看着这一地鸡毛,滚烫的泪水落下来。
“造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宋香兰站在人群外围。
一边嗑瓜子一边冷眼看着。
这事儿在这几年太常见了。
多少回城的知青为了前途,抛妻弃子,抛夫弃子。
很难说对错。
宋晓燕咬着牙,透着一股子绝望后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她爬起来拽着两个孩子,硬是往屋里挤。
“我不走,反正我没活路了,你们不能让我回家。”她觉得也很委屈,当年她男人是知青还在大队小学教书,每个月有工资还有定量粮食。
住在娘家,没人说挤。
现在男人回城。
剩下她带着两孩子被嫌弃了。
说完。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吴花气得在院子里跳脚骂娘,最后拉着四个孩子一起走了。
宋大志追了出去。
一直到傍晚。
宋香兰才和沈慧君、宋婷婷回小泉大队。
“妈,这事儿不光咱们这儿有。”沈慧君叹了口气,“学校里都有传闻,好多结了婚的学生都在闹离婚。为了回城,为了前程,什么都能舍。”
这是时代的阵痛。
也是人性在利益面前最真实的照妖镜。
宋婷婷一直没说话,好半天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那……周放和安西漾呢?他们要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