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来天。
宋向东还因为高热不退进去抢救了一次。
沈慧君拿温热的毛巾给宋向东擦手,“向东,今儿外头太阳好,等你醒了,咱们推你去晒晒。”
沈慧君拉着那只满是茧子的大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有个事还没跟你说,咱们有孩子了。医生说是个很健康的小家伙。”
宋香兰正在削苹果的手一顿,眼圈瞬间红了。
她放下刀伸手摸了摸宋向东消瘦的脸颊。
声音哑得厉害:
“儿啊,听见没?你要当爸爸了。别贪玩了,赶紧回来。
妈以前糊涂,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你给妈个机会补补,成不?”宋向东依旧闭着眼,睫毛都没颤一下。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隔壁床忽然传来一声怒骂打破了这份沉重。
俞老太找了好几天没找到俞钱,转头就把火撒在唐欢身上,“是不是你个丧门星把老二给气跑了?
他是陪你买饭才不见的,这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唐欢缩着脖子正在喂俞树喝粥,被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粥洒在被子上。
“妈,您小声点,这是医院。”
唐欢赶紧拿毛巾去擦。
“我小声个屁。我看是你个狐狸精把他勾引到什么地方害了。”
俞老太越想越气,指头都要戳到唐欢脑门上,“你是不是惦记着老大的抚恤金?想把我们也弄死好独吞?”
床上那个断了腿的俞树,怒瞪着眼睛。
“俞钱二十好几的人了,有手有脚,还有媳妇孩子,唐欢能把他怎么着?
他那德行你还不清楚?指不定去哪鬼混了。”
“你个没良心的。”
俞老太气得嗷嗷嚎嗓子,“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这腿废了,以后还得靠你弟弟拉拔。
你媳妇心眼多得像筛子,结了婚胸脯挺得高高的勾引谁呢?生个赔钱货还有理了?”
一直趴在床边的小女孩用小脸贴着俞树的手背。
“爸爸,我不是赔钱货……我很听话,你不要我了吗?”
俞树眼眶一下子红透了,伸手搂住闺女的头。
“别听奶奶瞎说,你就是爸爸的小棉袄。”
俞老太气得原地转圈,“有了媳妇忘了娘。这赔钱货能给你养老送终?你还是得靠你弟弟的儿子给你顶门立户。”
旁边那床的老太太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都新社会了还裹着小脑。
教员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你嫌弃女人,那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老赔钱货。”
“关你屁事,老不死的。”
俞老太正在气头上,转身就冲那个老太太扑过去,“哪来的老葱跑这儿装大蒜。”
那老太太看着瘦小,手劲儿却大。
见俞老太扑过来,反而顺势伸腿一绊,手上用力一撅。
“哎哟!”
俞老太脚下不稳,整个人像个发胖的炮弹,直愣愣地朝着宋向东的病床冲了过来。
“砰!”
俞老太的大屁股重重撞在床沿上,床被撞得猛烈一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脚上一只千层底布鞋因为惯性飞了出去,“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昏迷的宋向东脑门上,印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子。
沈慧君吓得尖叫一声,赶紧扑过去护住宋向东的头。
宋香兰看着儿子脑门上的鞋印,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她儿子昏迷这么多天。
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着他。
这老虔婆倒好,那一屁股差点把床给掀了,还拿臭鞋底子砸她儿子的脸。
“我操你大爷!”
宋香兰抄起掉在地上的那只布鞋,一把薅住正要爬起来的俞老太的头发,把人死死按在窗台上。
“唔!放开!”
俞老太拼命挣扎。
“吃屎去吧你!”宋香兰手腕一抖,把那只带着汗馊味的布鞋死命往俞老太嘴里塞。
“满嘴喷粪是吧?给你堵上。”
宋香兰塞完鞋还不解气,反手就是两个大耳刮子,“啪啪”作响,扇得俞老太眼冒金星。
“让你撞我儿子,让你骂人。这一巴掌替你儿媳妇打的。这一巴掌替你孙女打的。
再敢在我儿子跟前撒野,老娘把你那几颗老牙全拔下来塞你鼻孔里。”
整个病房乱成一团。
唐欢高兴的不想拦。
俞树想拦没力气。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家属甚至想给宋香兰鼓掌。
就在这时。
沈慧君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妈。别打了!向东……向东动了!”
宋香兰举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她一把甩开俞老太,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头。
病床上.
沉睡了十几天的男人,眼皮正在微微颤动。
睫毛像是两把小刷子,费力地想要掀开那层厚重的帘幕。
“向东,儿啊。”宋香兰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慧君紧紧抓着床单,眼泪哗哗往下流。
过了好几秒。
那一双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
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没被世俗污染过的……愚蠢。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惊奇又茫然,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宋香兰眼泪瞬间决堤,伸手去摸他的脸。
“儿 ,你可算醒了。你吓死妈了!”
宋向东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落在宋香兰那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一个极为深奥的问题。
半晌。
他张了张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
“谁啊?”
这一声,把宋香兰满肚子的激动都给噎了回去。
她和沈慧君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完犊子了。
把脑子干到出厂设置了。
“我是你妈啊。”
宋香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不认识妈了?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亲妈。”
宋向东盯着她看了半天。
眼神里透着大大的疑惑,跟着重复了一句。
“你妈。”
语气里没有疑问,纯粹是在复读。
宋香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沈慧君抹了一把眼泪,凑过去握住他的手。
柔声纠正:
“不是你妈,是妈妈。向东,这是妈妈。”
宋向东转头看向沈慧君,眨了眨眼,那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疼。
他似乎听懂了一点,张嘴喊道:
“妈妈。”
宋香兰心口一松,刚要答应。
宋向东接着又冲着沈慧君喊了一声:
“妈妈。”
沈慧君:……
妈呀。
宋香兰捂着胸口,觉得需要吸氧。
儿子醒是醒了,自带出厂设置可怎么办?
“向东,我是慧君,是你妻子。”沈慧君耐心地指着自己,“记住了吗?肚子里有你娃娃的妻子。”
宋向东眼神在沈慧君肚子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脸上,显然没理解“妻子”是个什么生物。
“医生,医生。快来看看。”周放撒腿就往护士站跑。
很快,几个医生护士呼啦啦冲进来。
对着宋向东又是照瞳孔又是听心跳,折腾了好一番。
主治医生摘下听诊器,看着一脸紧张的家属。
笑了笑:
“别担心,各项体征都还算正常。这属于创伤后的应激性脑雾,再加上高烧太久,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简单说,就是脑细胞重启有点卡顿。过两天慢慢就好了。”
宋香兰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只要人活着,傻点就傻点吧,总比躺着不动强。
“家属多跟他聊聊天,刺激刺激他的记忆,对他恢复有好处。”
医生交代完,摇着头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俞老太坐在地上呸呸呸地吐口水。
见宋向东醒了,也不敢再造次。
灰溜溜地爬回自己那边的陪护椅上缩着。
沈慧君端起旁边放凉的米汤,舀了一勺递到宋向东嘴边。
“向东,饿了吧?喝点米汤。”
宋向东没张嘴,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隔壁床小女孩手里剩下的半块干烧饼。
“那个。”
他抬起手,指着烧饼,眼神极其坚定。
沈慧君一愣,“你想吃烧饼?”
宋向东点头,极其认真。
“香。”
宋香兰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刚醒只能喝汤。我看你脑子是坏了,胃口倒是没坏。”
宋向东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了宋香兰一眼,然后乖乖张嘴喝了一口米汤。
沈慧君第一次看到丈夫这个样子。
傻气里透着一股童真。
只要醒过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