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气氛冷得掉渣。
宋老四媳妇撇撇嘴,“大嫂,你也太好说话了。
儿媳妇都敢骑在婆婆头上拉屎,这要是我家儿媳妇敢这么说,我早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想回娘家就回,跟谁稀罕似的。
生了五个姑娘那是她们两口子的命,老宋家又不缺带把的,没谁不喜欢姑娘。
也不能别人生个儿子还得藏着掖着不敢见人吧?”
宋老四捅了捅她的胳膊肘,“跟咱们没关系,少说两句。”
“在三姐家当着向东媳妇说这些有的没的,嘴那么欠打了也活该。”老四媳妇翻了个白眼,声音到底是小了下去。
宋香兰也不乐意别人这么阴阳自家儿媳妇。
杨柳闹那一出确实叫她心里不得劲。
杨柳平时场面上都过得去,对宋大嫂也没的说,今儿这反应叫人觉得反常。
“大嫂。”宋香兰把茶缸放下,脸色严肃,“杨柳这状态不对劲。
我听说有些女人产后心里憋闷,容易钻牛角尖,甚至有不想活的,叫什么产后抑郁症。
你们平时是不是光盯着孩子,没顾上大人?回去多关心关心她。”
宋大嫂叹了口气,脸上褶子都挤在一起。
“哪能不关心啊。杨柳说让娘家妈过来伺候月子,我二话没说,特意给了亲家母五块钱辛苦费。
鸡鸭猪肉那些全都是我,洗衣服打扫卫生也是我忙了半个月。”
她摇摇头。
显然没把宋香兰说的“抑郁症”当回事,只觉得儿媳妇矫情。
宋大哥不想扯这些家常里短,也不想在妹子面前丢份儿。
清了清嗓子转开话题:
“行了,这事回家再说。香兰,家里要是还有什么活尽管开口,咱们兄弟几个别的没有,力气有一把。”
“也没什么大事。”宋香兰起身往厨房走,“锅里鸡汤炖好了,我给几个哥哥嫂子煮点面线,吃了再回去。”
沈慧君过去帮忙。
宋老四媳妇看不惯宋大嫂温吞的样子,宋大哥死爱面子。
“宋强媳妇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会是宋强在羊城有了什么别的苗头吧?”
宋老三媳妇来了气。
“你不挑事会死啊。”
“行了,你们爱怎么管就怎么管吧。一辈子改不了眼红的毛病。”宋老四媳妇起身饿去了厨房。
宋大嫂狐疑,“她说谁改不了眼红的毛病?”
“说她自己。”
……
到了周六。
天公作美,大晴天。
刘大花早早就起来收拾。
她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抹了点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章海燕陪着刘大花来宋香兰家里,手里还挎着个红布包。
宋香兰换了身利索衣裳。
陪着他们一起去了县城民政局,说是给他们当个见证人。
刘一刀今儿打扮得那是相当精神,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常年被海风吹的黑红的脸,穿着一身崭新的衬衫,扣子崩得紧紧的,显得人更壮实。
几个人从民政局出来。
刘一刀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结婚纸,嘴咧到了耳根子,想笑又不敢太张扬,那模样滑稽得很。
回到刘一刀的家。
小院里已经变了样。
门窗上贴了大红的囍字,院子里摆了几张大圆桌。
厨房里热火朝天。
刘一刀没让刘大花动手,特意花十块钱请了林芳带着二花、汤菊花过来帮忙掌勺。
厨房里飘着浓浓的肉香。
勾得人馋虫直冒。
这年头结婚办酒,能见着荤腥就算不错了。
刘一刀这那是下了血本。
桌上摆着红烧肉、酱猪蹄、清蒸鱼。新城高粱酒和长寿香烟。
宋香兰一家子都到了。
宋向东依旧黏在沈慧君身边。
青阳这里有孕妇不能参加红白喜事怕冲撞了。
但刘一刀和刘大花都说他们这不算正经婚礼,就是老朋友聚聚吃个饭,愣是让沈慧君过来热闹。
沈慧君肚子大了坐着有些费劲。
宋向东就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头,手里剥着花生,剥好一颗就往沈慧君嘴里喂一颗。
哪怕周围人看着,他好像没看见。
屠宰场的同事来了不少。
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嗓门震天响。
“哟,刘一刀。”有个同事打趣,“这结婚可比当初认干亲阔气多了啊。看来还是半路的老婆疼人。”
“吃你的肉。”
刘一刀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以前那些烂事都不提了。你们敞开肚皮吃喝,酒肉管够。”
“请杨家人了吗?”那人嘴欠,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一刀笑骂:“闭上你那粪坑嘴。不会说话滚一边去。”
刘大花伸手在桌子底下掐了刘一刀胳膊一下,低声道:“大喜的日子,别动不动就龇牙翻掌,让人看笑话。”
刘一刀被掐得一激灵,转头对着刘大花嘿嘿一笑,“听媳妇的。家里的床铺都是新换的,你别听那帮浑人瞎咧咧……”
周围几个人哄堂大笑。
刘大花脸红得像块红布,低头假装整理衣角。
大家伙儿开始送礼。
宋香兰送了一套崭新的细瓷碗筷盘子。
章海燕大手笔,昨天叫人拉来一套打磨得光溜溜的实木家具。
留丑女送了两块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巾,刘春花和王寡妇一人送了一个红皮暖水瓶。
屠宰场的同事们也没空手。
大多随了一两块钱的礼金,这在当时也是份厚礼了。
连甘致远也送了一对搪瓷脸盆。
席面上几乎全是肉菜。
大家伙儿吃得满嘴流油,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刘大花端着酒杯望着众人说笑的身影,心里那块悬了半辈子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虽然不知道这半路夫妻能不能走到头,但至少此刻,她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柱子像个幽灵一样从外面飘进来那张脸拉得比桌子还长。
眼圈乌黑眼袋掉到了颧骨上。
柱子走到大花面前,声音嘶哑:“妈,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不跟我商量,也不让我来主持。
你是急着给野男人当老婆,当真连儿子都不要了?”
刘大花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掏心掏肺的儿子,心里那点仅存的母子情分,像被凉水浇灭的灰烬,彻底凉透了。
往事不堪回首,再回首只想把他丢进茅坑里。
“你看你那脑袋也没几根毛了,少操心我的事情。你眼圈发黑手脚冰冷,一看就虚得厉害。
傻儿子,有操心老娘的时间回去好好保养保养,省得你那个没见过面的老子回来,你人先没了。”
柱子被怼得脸皮涨紫,咬牙切齿:
“妈,你胡说什么?我这是聪明绝顶。我的脸皮都被你丢尽。”
刘大花闭上眼睛,这狗儿子除了那股子自私贪婪的倔强,真是一点人样都没了。
怪她以前太惯了。
宋香兰一直冷眼旁观,见柱子堵着刘大花不依不饶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旁边正在给沈慧君挑鱼刺的宋向东。
轻轻敲了敲桌子。
“向东。”宋香兰声音压着怒意,“看到大花姨身边那条狗了吗?”
宋向东抬起头,嘴顺着宋香兰的手指看过去,眼神清澈中透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寒光。
“没头毛的狗?”宋向东歪着脑袋问。
“对。”宋香兰点点头,“他在乱叫唤,吵着咱们吃饭了。把他赶出去,别惊扰了客人。”
“好嘞!”宋向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动作极快三两步就跨到了柱子身后。
柱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脖颈子被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掐住了。
“你干什么?放开我!”柱子吓了一跳,拼命挣扎。
宋向东那只手像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他一把捂住柱子的嘴巴,把他那满嘴的脏话全堵了回去,另一只手拽着柱子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唔……”柱子双脚乱蹬。
在宋向东绝对的力量面前,这点反抗简直像个笑话。
宋向东一边拖一边傻乐。
“没头毛狗,出去玩,不许叫唤。再叫唤拔光你的毛。”
满院子的人看着这一幕,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一刀看着被拖出门外的继儿子,嘴角抽了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以他的脾气早动手。
今天是红日子,他得要给大花留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