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秀玉一看周围人的眼神不对,立马变了脸。
她身子一软,顺势往吴宝军腿边一瘫,两只手死死拽着吴宝军的裤腿,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挤。
“姐夫,你快救救我,她们要打死我啊。”
卢秀玉哭得嗓子都劈了叉,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还不忘描补:
“我是好心办坏事,寻思着早上那事儿我有错特意去给林芳送个饭盒道个歉。
谁知道……谁知道她上来就造谣咱俩,还要把我那苦命的姐姐从坟里刨出来骂。”
她这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指着天就开始嚎叫:
“我的好姐姐啊……你死得早,要是你在天有灵就睁眼看看吧。你还没轮回就给我做主,我和你闺女被这还没进门的后妈欺负啊。
我的好姐姐,你把坏人带走,否则日子没法过了。”
吴宝军一看卢秀玉这副惨样,心早就软成了棉花。
他赶紧蹲下身子,想要扶卢秀玉起来。
嘴里还在哄:“秀玉,你别怕,姐夫在这儿呢,谁敢动你。”
一直躲在屋里的吴小翠也跑了出来。
小丫头一看小姨哭得跟泪人似的,虽然没听懂怎么回事,但也跟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进卢秀玉怀里喊“我要妈妈”。
宋香兰冷笑,“开始做法了。想要骗鬼弄死林芳。”
刚才还指指点点的街坊们心又偏了。
这年头人心软。
最见不得孤儿受委屈。
“哎哟,这孩子哭得太可怜了。”
“就是啊,咱们这老街坊住着,吴家虽然有点那个……但这卢秀玉毕竟是小翠亲姨,护着点孩子也是人之常情。”
“我看这林家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没进门就闹成这样,以后进了门还不把孩子虐待死?”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看把人打成啥样了。”
风向一转。
刚才还帮着宋香兰说话的几个人也闭了嘴。
吴母见状,老腰瞬间直了起来。
她抹了一把干打雷不下雨的眼角,上前一步拉林芳的手。
那架势亲热得不行。
“芳啊,你看这事闹的。婶子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吴母一脸语重心长,“将心比心,我是把你当亲闺女疼的。
我家宝军性子好是个老实人。
这女人结了婚,就得依着男人,男人是天,女人是地。
这还没结婚呢,你就想骑在男人头上,传出去名声多难听啊?你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听婶子一句话,跟秀玉道歉把今天的误会解开。”
林芳被她那只枯树皮似的手抓得生疼。
想甩开却被抓得死紧。
“呸!”
旁边传来一声脆响。
汤菊花一步跨过来,打掉吴母的手,力气大得让吴母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婶子倒是会依着男人。在我家我男人就得依着我。
我让他在后面就在后面,我让他坐椅子就坐椅子。”汤菊花双手叉腰,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
“让他扛大腿绝不二话,你们这些老娘们平时在家里说了不算吗?”
她轻蔑地扫了一眼吴母。
“吴家婶子,我看你这一脸苦瓜相,是你家老头子把你压得太狠了,再说你儿子被人压脸上也不告诉你啊?”
周围几个婶子们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年轻的小媳妇低着头想明白了怎么回事,憋着笑。
宋香兰紧跟着补刀:
“大清早亡了八百年了,还搁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当妇联和街道办是端碗吃闲饭不干人事的吗?”
话音刚落。
人群外围就挤进来几个街道办的人。
“让一让,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呢?”
街道办的王主任黑着脸走进来。他是被赵老头那个“战斗英雄家属”的名头给震过来的,生怕这里出什么乱子。
宋香兰一见王主任脸上的凶相收了一半,换上一副受尽委屈却还要讲道理的表情。
她一把握住王主任的手,那叫一个热情。
“大兄弟啊。你可来了。这街道办的眼睛就是雪亮,咱们这片儿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们。”
王主任被握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被宋香兰拉到了正在假哭的吴小翠面前。
“大兄弟,你给评评理。”宋香兰指着吴小翠身上的粉色蓬蓬裙,“这裙子漂亮不?这小皮鞋亮不亮?这头花是不是这一片的独一份?”
王主任下意识地点头:
“是挺好看的。”
宋香兰转头冲着周围那些嚼舌根的街坊大声问:
“大伙儿都瞅瞅,你们谁家舍得给孙女闺女买这么好的衣服?今年有没有买?”
街坊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摇了摇头。
这年头布票紧张。
谁家孩子不是捡哥哥姐姐的旧衣服穿,能穿没补丁的衣服就行了。
普通厂里职工家庭也不敢挑。
“哎呦,大商场里才有的货色。”有人眼尖,“我看供销社挂过这一款,一套下来得十几块钱呢。”
“妈呀,十几块?我十天工资都没了。”
“这也太舍得了吧。”
宋香兰冷笑一声:“听见没?十几块钱的衣服是我侄女省吃俭用给这孩子买的。
不光这一套,家里还有好几套。
林芳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这没血缘的孩子当公主养。结果你们管这个叫虐待。”
她指着吴母和卢秀玉:
“你们有脸管这叫虐待?”
人群里有个姑娘喊:“林芳,你缺闺女不?我今年也就两百个月大,我也想穿公主裙,我也想吃大白兔,你来虐待虐待我呗。”
旁边有个嫂子凑过来,“我比她大一丢丢,三百三十个月,我也想被虐待。”
另外一个姑娘在旁边起哄:
“哈哈哈,我小一点,一百七十个月。”
这话一出,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破功。
街坊们哄堂大笑。
刚才那点对吴家的同情心瞬间烟消云散。
“我的天,这哪是后妈,这是亲妈都做不到。”
“我家那口子给我闺女买根头绳都心疼半天,这林芳是真傻还是真大方?”
“我看这吴家不知足,贪得无厌。”
刚才还哭得起劲的卢秀玉此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脸上挂着泪珠子显得特别滑稽。
去请媒婆的小年轻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后面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刘媒婆。
“来了来了。刘媒婆来了!”
留丑女一看正主到了,她冲上去一把扯住刘媒婆的衣领子,差点把这瘦小的老太太提溜起来。
“你个老虔婆,骗得我们好苦啊!”
留丑女唾沫星子喷了刘媒婆一脸,“难怪人家说媒婆不敢走夜路,怕被鬼打墙。
你说亲之前是瞎了眼还是黑了心?这吴宝军跟他小姨子那点破事,你敢说你不知道?”
刘媒婆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
“老嫂子,冤枉啊,我是真不知道。”
“你放屁。”
“哎哟我的祖宗诶,你可怜可怜我吧。”
刘媒婆苦着脸,对着周围拱手,“大伙儿评评理,人家关起门来那点事,我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钻人家床底下的耗子。
这媒人上门也就是个传话筒,满打满算也就喝杯茶解个手的时间,我哪能知道这墙头里头的弯弯绕。”
刘媒婆这话糙理不糙。
街坊们一听又乐了。
“这种丑事谁往外说啊。”
“看来这吴家藏得挺深啊。”
矛头又重新指回了吴宝军。
吴宝军此时脸色铁青,他是保卫科科长,平时在厂里也是人五人六的,哪受过这种气。
他瞪了一眼只会哭的卢秀玉。
心里暗骂这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气林芳一点面子不给他留。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推开卢秀玉,走到林芳面前。
此时的他眼神深情款款,仿佛刚才那个举拳头要打人的不是他。
“林芳。”吴宝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痛心,“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有些事你要跟我说啊,你要是不说,我怎么知道?
小姨子这事儿,我是真不知道她会背着我去找你麻烦。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啊。”
林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张曾经让她觉得踏实的脸,现在看来……她持怀疑。
“你真的不知道?”林芳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我发誓。”吴宝军一脸正气,“我要是知道卢秀玉干的这些混账事,我就天打五雷轰。我吴宝军行得正坐得端,当中都是误会。”
“我举报。”
宋香兰大喊一声。
“有人搞封建迷信。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发誓?
发誓要是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还要法律干什么?
老天爷那么忙,哪有空管你裤裆里的鸟事。”
吴宝军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周围的街坊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吴父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出去也是送人头,赶紧缩回头对着一直躲在门后的吴宝妹踹了一脚。
“从把你奶喊来。就说有人要拆了咱家房子,要把你二哥抓去坐牢。”
吴宝妹吓得脸色发白,听了这话,一溜烟往后门跑去。
“卢秀玉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丧门星,我看她就是不想让我二哥娶媳妇,想自己占着茅坑。”
吴父听了这话,脸皮抽了抽。
留丑女见吴宝军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那口恶气终于顺畅了点。
她对着吴家人大声宣布:
“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有些话必须说清楚。这门亲事,我们林家不结了。”
“退亲,吴家和卢秀玉必须给我闺女赔礼道歉。
还要手写道歉信贴在店门口。
我闺女店里被砸坏的东西,还有这段时间被你们骗吃骗喝的钱,必须要赔。
少一个子儿,我就去你们厂里闹,我看你这个保卫科科长还要不要脸。”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不禁叫了一声好。
“必须赔偿!”
“不能便宜了这一家子白眼狼。”
吴宝军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百个巴掌。
他看着林芳决绝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