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伯在前头吆喝,也不管杨建军脸色多难看。
“建军啊,赶紧去弄口棺材回来。
天越来越热,你老子那一身烂肉,要是再捂一宿,那味儿能把村里的狗都招来。”杨大伯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钱在他兜里揣着,怎么花那是他的事。
跑腿出力的活儿,还得指使杨建军。
杨建军阴沉着脸。
陈秀琴在那边叉着腰,“谁敢把他往屋里抬?弄个一身臭味的死人进屋,我家变成苍蝇窝了。”
杨大伯一瞪眼:“那是你公公,不进屋放哪?放院里暴晒还是淋露水?”
“爱放哪放哪,反正别进屋。”
陈秀琴寸步不让,“我看后院那猪圈挺好。还没抓猪崽子,又干净。”
杨家几个兄弟面面相觑。
把亲老子放猪圈?
这事儿传出去不好说不好听。
陈秀琴那是真敢撒泼的主,直接从杂物间找了一块旧门板,咣当一声扔在地上。
“铺点草把他放上去。要是不愿意,你们谁心善谁抬回自己家去供着。反正你们手里有钱,大不了我把三十块给你们。”
一听这话,杨家叔伯们没人吭声了。
谁家也不想要这团烂肉。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杨大山往门板上一丢,抬起来就往后院猪圈走。
破旧的猪圈四面漏风,只有个顶棚。
杨大山被扔在冰冷的门板上。
他有意识说不出话,几个侄儿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在这。
转身关上猪圈的小木门。
另一边。
王家的热闹也不小。
张玉娟被拖回王家老宅。
王聪在厨房旁边那个堆杂物的偏房里折腾。
这屋子本来是放柴火和破烂家具的,阴暗潮湿。
他找了两条长凳搭上两块木板当做床。
为了去味,他又点了个火盆,呛人的烟味在屋里乱窜。
“妈,你就住这。这屋暖和。”王聪把张玉娟往那木板床上一推。
张玉娟一看这这环境,当时就炸了。
她挣扎着要起来:“这是人住的地方吗?我要回之前的房间。”
梅芳倚在门口,“妈还惦记东屋,东屋现在住着人呢。”
“王大海那个老不死的带谁回来了?”张玉娟枯瘦的手抓着床板,谁都不能睡她的房间。
“你也知道是王大海的家啊?”梅芳笑得那叫一个讽刺,“人家娶了新媳妇,正热乎着呢。你这一身烂疮回来是想恶心死谁?”
张玉娟绝望加愤怒的咳嗽:
“他怎么能娶别人?我就走了这么些日子……是哪个不要脸的贱货勾引他?”
梅芳看着张玉娟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痛快。
以前这张玉娟在家里作威作福。
“你骂谁贱货呢?”
梅芳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板上的老太婆,“新婆婆叫张麻花。人家胖是胖了点,但公公喜欢啊。
公公说那叫富态,搂着那是实实在在的肉。
不像你一身骨头架子硌得慌。我也喜欢那新婆婆,连荣宝都天天喊奶奶,喊得亲着呢。”
张玉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咳咳咳……你们……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梅芳:“要不是你当初作妖,跟杨大山勾搭。咱们家至于赔给宋香兰钱吗?
宋香兰的那些钱,原本都该是我们家的。
都是你管不住自己。
现在人家吃香喝辣,你在这猪圈都不如的屋里等死。这都是你的报应。”
这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张玉娟溃烂的伤口上。
王聪站在旁边,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张玉娟气得直锤床板,对着窗户外面破口大骂:
“王大海你个窝囊废。你敢找野女人,你给我过来说清楚。”
院子里,张麻花正提着刀杀鸡。
听到屋里的骂声她手起刀落,鸡头直接剁了下来,血溅了一地。
“接着骂!”张麻花把死鸡往盆里一扔,嗓门比张玉娟还大,“今儿个杀鸡吃肉,某些人就闻闻味儿吧。
王大海,你那前妻要是再叫唤,我就把这鸡血泼她窗户上去。”
王大海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听着烦,冲着杂物房喊了一句:
“闭嘴吧!你自己作死,别连累全家。”
王大海拼命要把张玉娟接回来,看到她不成人样又后悔了。
男人啊……
王聪嫉妒宋家的小洋楼和海产品加工作坊,总认为是他家给的钱才有了现在的生活。他不敢闹,就一直在梅芳耳边说。
时间久了,梅芳心态变了。
成了冲在前面的刀。
杂物房里冷。
恍惚间,张玉娟看见院门开了。
穿着破旧中山装的杨大山头发梳得锃亮,胸前还戴着大红花。
张玉娟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痴痴地笑:“大山……你怎么这么俊?你身上的伤都好了?”
杨大山站在床头,脸上带着那股子熟悉的赖皮笑。
“好了,全好了。我爸妈让我来接你。这回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要带你走。”
站在门口听动静的王聪,听到这对话,亡魂出窍。
他回头看院子。
空荡荡的,哪有人?
一股子阴风平地卷起,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王大海在外面骂了一句,“他妈的,哪来的邪风?冻死个人。”
屋里,张玉娟还在跟空气说话。
她突然脸色一变,原本痴迷的表情变得惊恐。
“我我不去你家,你家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上。我不嫁给你,你赶紧找宋杀猪的复婚。”
那虚幻的杨大山似乎变了脸。
脸上的皮肉开始脱落,露出了被火烧焦的黑骨头,声音也变得阴森:
“是你让我放火的……是你出的馊主意……你说只要立功就能回来……是你害我被火烧……”
“啊……”
张玉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双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推开什么东西。
“不是我。杨大山你滚开,是你自己想立功,是你自己贪心。
是你说的要赖上宋向东,让他给你养老。
那放火的主意是你自己想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没有唆使你。你别来找我。”
这一嗓子,
把正在窗根底下听墙角的两个小脑袋吓得一哆嗦。
大目死死捂着杨晓智的嘴。
王聪吓得魂飞魄散,冲进去一把抱住发疯的张玉娟,“妈。你怎么了?这屋里没人。”
王大海也跑了进来。
看着张玉娟指着空气喊杨大山的名字。
吓得脸都白了。
“他在那里。他满身是火说要带我走。”张玉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指着空荡荡的墙角,“我不去。我想活着,别跟过来。”
窗外,大目松开手压低声音对杨晓智说:
“听见没?你去宋婶家报信。杨大山那个老混蛋估计真死了,来拉垫背的呢。我去看看杨建军那边。”
杨晓智吓得腿肚子转筋,
点点头,猫着腰跑了。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
杨大伯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咣咣咣砸响了杨建军家的门。
“杨建军,你老子断气了。”
陈秀琴披着衣裳出来,一脸的不耐烦。
“嚷昨晚上扔猪圈还好好的……”说到这,她突然想起从昨天把人扔进去,她连口水都没送过,更别说看一眼了。
杨大伯冲进来。
指着杨建军的鼻子就开始骂。
“你个不孝子,昨晚上你爸托梦给我。他在梦里哭着说死不瞑目。
他说他对不起宋香兰,想在走之前跟宋香兰磕头认错,还说要把向东和婷婷的名字改回来,入咱们杨家族谱。”
杨建军还在打哈欠。
“入族谱?那就是说向东是我爸儿子,那以后我就是他大哥……”
杨大伯眼珠子乱转,显然也在打这算盘,“让你几个婶子伯母去找宋香兰,咱们赶紧去看看你爸爸。”
杨大伯这一招呼。
杨家几个妯娌虽然不太情愿,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宋香兰正在后院里喂猪。
听见动静,拎着把扫把就出来了。
“老宋啊……”杨大伯母挤出两滴眼泪,“大山走了。昨晚上托梦,说是想求你原谅……”
“原谅个屁。”
宋香兰把扫把往地上一杵,“人都死了还想来恶心我?你们老杨家是不是觉得我宋香兰这几年吃素念佛了?”
旁边一个妯娌小声劝道:
“咱们就是觉得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人都没了,向东和婷婷的姓氏改回来吧,还有……”
“你嘴里喷的是什么粪?你们老杨家祖祖辈辈干的缺德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到现在还想找命好的人当你们子孙。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配吗?”
宋香兰越骂越火大。
想起张玉娟那疯婆子的话,她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你们这群吸血鬼,睁大你们那窟窿眼看看。我的婚姻就是一场巨大的诈骗,你们还想让我原谅。还想把向东婷婷拉进你们那个烂泥坑。”
杨大伯母还要张嘴:“香兰,他们是晚辈,得要认祖归宗……”
“是你大爷,”宋香兰抄起扫把,对着杨大伯母几个人的腿就抽了过去,“你不会说话把杨大山的裤衩缝你嘴上。
你跟他感情不但深还有味道。你自己犯贱要当杨家血包,别想让我儿子闺女沾上一星半点。”
“都给我滚!再敢把那屎盆子往我门口端,我就把杨大山的尸首拖出来喂狗。”
宋香兰手里的扫把舞得虎虎生风。
杨家几个妯娌被抽得嗷嗷叫,捂着腿往后跳。
几个妯娌吓得花容失色。
哪还敢再提什么遗愿,转头就跑。
跑到路口,几个人气喘吁吁。
“这……这宋香兰也太泼了。”
“我就说不妥,非要咱们来触这个霉头。”一个妯娌抹着眼泪,“杨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活着折腾人,死了还要咱们跟着丢人现眼。”
“就是,他杨大山怎么不去找张玉娟?那是他的真爱。”
“别说了,赶紧回去吧。我是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