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有宋香兰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隔壁两张床的方金明和包槐花两人吃了有史以来最美味的一顿饭,连带家属也跟着吃了比过年还要美味的饭菜。
两家人对宋香兰感恩戴德。
时刻注意这里的动静,想要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门被推开。
四个人不敲门闯了进来。
领头的男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和两个干巴巴的白馒头。
“是南方来的宋大妈吗?”
胡大炮大喇喇地走到床头,嗓门粗大。
陈最眼皮轻抬扫了对方一眼,“你谁啊?咋咋呼呼眼睛跟狗屎糊住一样,不认识人往这儿闯什么?”
胡大炮被噎了一下,火气瞬间顶到了脑门。
他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还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
他打量了一下陈最,个头不算高,穿得倒是齐整像个读书人。
又看了一眼旁边瘦巴巴的宋婷婷。
觉得这一屋子老弱病残没什么威胁。
他父母怎么就背运进了派出所?
胡大炮把手里的半斤驴打滚往床头柜上一扔。
拉过凳子坐下。
木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是老胡家的。我说你们外地人不懂咱们京市的规矩。”胡大炮翘起二郎腿,语气傲慢,“个体户在商场门口摆摊本就违法。
我爸那是替公家办事。
皇城根下就皇城根下的规矩,你们外地人别坏了规矩。
再说是你妈先动的手,他们顶多叫互殴。我们要真追究起来,你妈也得进去蹲着。”
陈最更不屑了。
“大清早亡了,你哭错了坟。早十年前,你敢这么惦记你主子的规矩?”
胡大炮最厌恶这些读书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圆珠笔。
拍在小桌板上。
“看在你们是外地人不懂事的份上,我们也懒得计较。把这不予追求的同意书签了,这事儿就算翻篇,往后在这一片谁也不找你们的麻烦。”
“不签字的话,后果……说实话你们惹不起。”
“满京市打听一圈,谁家没有一点厉害的关系。别到时候灰溜溜被赶走。”
宋婷婷冷笑一声,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大白天的龇个狗屎牙做什么美梦呢?多出去晒晒太阳,就没人说你白痴。”
陈最接过那张纸,指尖用力直接揉成一个纸团。
扔进旁边的痰盂里,“一切听派出所的。你们要是没事就赶紧滚,嘴巴连着肠子张嘴就喷粪。”
胡二炮媳妇在后面帮腔。
“哎,你这小年轻怎么说话呢?我们可是带了礼物过来诚心道歉的。
你们要是识相,签了字这医药费我们包了。
要是不识相,你们外地人在京市人生地不熟,小心出门撞枪口上。”
宋婷婷反唇相讥,“不识相能怎么着?
让你们家留下案底,以后你们儿女读书工作、当兵入党全受影响。
我妈是受害者,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你们死磕,看谁先玩完。
你们有关系尽管找,要是没有给你们指条路。去皇陵把你们老主子的骨头刨出来说情说不定有点重量。”
这话说到了胡大炮的软肋。
皇城根底下的人,最怕的就是档案里有污点。
胡大炮咬了咬牙。
收敛了一些嚣张气焰,“我家不是满族人,那把老骨头跟我们没关系。医药费我们出,这总行了吧?”
宋婷婷指了指床头的空食盒,“伙食费也得包了。”
胡二炮媳妇赶紧点头,“包,必须包。”
厂里的领导已经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要是影响了华侨投资,他们全家就是阻碍改革开放的罪人。
打个架,还能变成阻碍改革开放。
他们也有觉得冤枉。
以前打架比这都狠,最狠的一次让对方一家人流着血钻裤裆。
儿女都受尽了欺负都没事。
一板砖就让他们全家吃瘪,果然南方有些人矮小浑身都是心眼。没本事打架就知道使歪门邪道的东西。
“等我妈醒了再说。”宋婷婷抱起胳膊。
胡大炮是个急性子。
他看宋香兰睡得死,觉得这老太婆在装样躲事。
他大步上前,伸出蒲扇大的巴掌重重盖在了宋香兰的肩膀上。
“醒醒,别睡了,”
宋香兰其实早就醒了,正憋着劲儿找机会呢。
“啊——救命啊,杀人啦。”
宋香兰扯开嗓门,发出了一阵毁天灭地的惨叫。
她整个人在病床上猛地一抽,捂着包扎好的脑袋,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地哆嗦。
好巧不巧,病房门砰地被推开。
主治医生正带着两个戴红袖章的民警进来查房了解情况。
民警进门就看到胡大炮正弯着腰对躺在床上的受害者施暴。
其中一个民警反应极快,冲上去揪住胡大炮的领子,一个利索的过肩摔。
胡大炮整个人砸在水泥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咔哒一声。
金属手铐直接锁在了胡大炮的手腕上。
“叫你们取得受害者原谅,没让你们过来威胁施暴。”民警严厉呵斥。
胡大炮趴在地上,半张脸贴着地砖懵了。
“不是……警察同志,这就是个误会,我想叫醒她……”
宋香兰睁开眼睛,眼眶通红指着胡大炮就开始骂:“你那体格跟天蓬元帅增肥似的,是想把我打死好少赔钱啊。婷婷,给我锤死他。”
宋婷婷不需要宋香兰再吩咐,上前一步对着胡大炮的脸就是两脚。
右脸上两个鞋印子。
“我差点都没妈了。你脾气坏得要死,进门就威胁我们要弄死我们,还说皇城祖宗罩着你们。我就觉得奇怪,明明解放了几十年,怎么还有人惦记那些封建糟粕。”
民警眼里喷火,“好日子过多了,想回去了。”
陈最抱着肩膀。
“警察同志,这也太可怕了。他们这种思想要不得,要是在我们那里肯定……”他做了个啪啪的动作。
胡大炮媳妇吓得脑子都不转了。
赶紧摆手,“不是……真的不是。我家大炮就是想叫这位大妈起来。他性子急,刀子嘴豆腐心没什么坏心眼。”
“你是跟出马仙对上话了,还是左右脑打了架?”
宋香兰坐在床上,捂着胸口大喘气,“我刚才头晕得厉害,正昏着被他这一锤,把我太奶奶都勾出来了。”
宋香兰又开始哎哟哎哟地叫唤。
邻床的方金明作证,“警察同志,我能证明这四个人一进来就凶神恶煞的,说要把这位老姐姐的皮剥了,骨头丢到茅坑里,皮肉分离后做成肉包子逼着这姑娘吃。”
包槐花也跟着附和。
嗓门极大。
“对,我也听见了。他们还说这小姑娘长得嫩,送去山里肯定能卖几百块钱。还骂那个穿西服的小伙子长得跟没进化成功的猴子一样,送去挖矿都嫌弃。”
陈最的脸黑了几分。
帮忙能不能别带人身攻击。
他怎么就像没进化成功的猴子,他明明黑的健康一点瘦的匀称一点。
宋婷婷也愣住了。
这两个病友为了以后能多吃几顿肉。
这戏加得有点过。
胡大炮一家人急得大喊冤枉,“他们胡说八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们凭什么这么毁我们?”
方金明理直气壮地回击。
“我们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种老恶霸。咱们是本地人没错,但往祖上数一数都是外来户逃荒过来的,凭什么欺压别的外来户,你们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民警脸色铁青,把胡大炮从地上拽起来。
“有什么冤屈回派出所再说。”
宋婷婷把那个装驴打滚的纸包拎起来,丢胡二炮怀里。
“拎着你们这半斤破玩意儿赶紧走。想求原谅也要有诚意,拿这种野狗都不吃的东西糊弄谁呢?”
宋香兰下了床,抓着胡大炮扇了几个嘴巴子。
“退一步越想越气。老太太报仇不早不晚,为了我血压也得打回来。”
民警愣是看着她扇了七八个耳光,还踹了一脚才把胡大炮给拖走。
胡家人捏着拳头。
第一次有种老太监逛青楼的无力感,垂头丧气地被带出了病房。
宋香兰重新靠在枕头上,看着隔壁两家笑了笑。
“刚才说得不错,晚上咱们加餐继续吃好吃的。还要来一锅羊蝎子。”
方金明和包槐花对视一眼,乐得合不拢嘴。
心说这老姐姐的伙食费。
胡家是赔定了。
那个黑猴别看长得像煤矿跑出来的,放在农村打光棍的料子可是投胎有技术有运气。
整个归国华侨来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