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几步,就看清了。
村口的大榕树底下黑压压一片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中间站着杨柳头发散了半边,两只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
宋香兰的脚步慢了下来。
杨柳身后站着五六个人,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杨家那边的亲戚。
两个中年男人膀大腰圆,叉着腰站在最前面。
一个年轻点的后生搂着胳膊靠在树上,嘴里叼着根烟眼神不善。
杨柳的老妈跟唱戏一样,嘴里断断续续地嚎。
宋荣的媳妇林萍站在人群边上。
两只手抄在围裙底下。
嘴巴煽风点火。
“杨柳啊,你也是个苦命人。宋强在外头挣了钱,翅膀硬了人心就变了。你在家守着五个女儿,他在外面快活。这种男人,你还指望他?”
旁边有个村里的大婶拉了拉杨柳的胳膊。
“杨柳你先别哭,宋强真没带孩子回来?你不是待在羊城看着他了吗?”
杨柳一听这话哭得更凶。
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嚎:
“我是去了羊城找他生孩子,可他说已经结扎了。他外头的女人住的房子比宋家庄的房子还好。他宋强有儿子忙着挣钱,可我还没儿子啊。”
人群里一阵议论。
“要不,你也找个男人生个儿子?”
“他不生,有的是人能生。”
“到时候让宋强帮你养儿子。”
“光棍麻。你算盘珠子崩到我脸上了。”
……
林萍的眼珠子转了转,又凑上来了。
她这会儿高兴得不行,嘴上装着替杨柳打抱不平,心里头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她最恨宋强挣了钱。
宋强是老二偏偏混得最好。
她男人宋荣是长子,按理说家里什么好处都该先轮到他们头上。
可就因为她当年帮了杨建军一把。
公婆二话没说把他们从家里分了出去。
分出去就分出去吧。
分出去以后宋家越过越好,他们两口子越过越差。
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家。
眼看着宋强盖了新房子,眼看着杨柳穿金戴银。
她心里怎么不恨。
林萍两只手从围裙底下抽出来,往杨柳身边一站,“公婆嘴上说宋强前面找女人他们不知道,肯定知道的。
听说宋强带细姨和儿子回来过。
回来那天还提着大包小包的,说去宗祠给孩子上族谱。公婆能不知道?”
这话一出。
杨柳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扭头看着林萍,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
林萍心里暗爽,继续添柴:
“你想想,宋强挣的钱,公婆拿了多少?他们能不帮着遮掩?儿子在外面养女人生儿子,当爹妈的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等孩子生出来几个月才跟你这个傻女人说。”
杨柳妈拐杖往地上一戳。
“我闺女嫁进你们宋家十几年,生了五个女儿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宋家就是这么对待我闺女的?”
林萍叹气:
“阿婶,我也替杨柳打抱不平。”
杨家的男人嗓门跟打雷一样。
“宋家太欺负人了。以为我们杨家没人了吗?今天宋家老东西必须给我姐一个说法。”
另一个跟着喊:
“把老东西喊出来,让他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他知道为什么不管?”
村里人有看热闹的。
有替杨柳叹气的。
也有觉得不对劲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抽着旱烟,皱着眉头嘟囔:
“宋老头两口子年纪多大了,你们这么闹要出人命的。”
“宋老头在村里,哪会知道羊城的事情。再说几个月前,你们怎么不闹?”
没人搭理他。
杨家那个叼烟的年轻后生把烟头往地上一弹,踩灭拿脚尖碾了碾。
“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过日子。”
宋香兰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的墙根底下,没急着往前走。
她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里头的动静。
林萍还在说。
这女人一张嘴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我看这事跟小泉大队的三姑脱不了关系。”
林萍的声音拐了个弯,语调阴恻恻,“她带宋强几个出去挣钱,又叫他们去羊城那种地方。
男人到了那种花花世界指定学坏。三姑嫌弃你生不了儿子,才默许宋强在外面找的。”
宋香兰的脚步顿住。
林萍没看见她,越说越来劲:
“三姑这人最是重男轻女心思歹毒。看不惯我们这些侄儿媳妇,想叫她侄儿娶外面的女人。
把侄儿笼络住了给她挣钱。你们想想宋强兄弟几个出去干活挣的钱,有多少进了三姑的腰包?”
杨柳听到这话。
眼泪又下来了。
她其实对宋香兰的感情很复杂。
宋强能挣钱,是宋香兰带出去她感激。
但宋强在外头变了心,她又怨恨。
这份怨说不清道不明。
你能带侄儿挣钱,为什么不叫侄儿管住下半身。
今天被林萍这么一撺掇。
稀里糊涂就混在了一块。
村里有人听不下去。
一个跟宋家住对门的大姐站出来说:
“宋香兰不是这种人。她要是重男轻女,她自己闺女能供到上大学?”
另一个接话:
“她有本事拉一把娘家穷侄儿,你怎么能倒打一耙?宋家几兄弟如今住大房子,多亏了宋香兰当初帮衬。”
还有个老婶子也跟着说:
“宋强以前穷得裤子都打补丁,现在盖了新房子,是谁的功劳?饮水思源懂不懂?”
“杨柳以前跟乞丐婆一样,现在穿金戴银隔天都要烧肉吃。”
“连杨柳娘家都跟着过上好日子。”
林萍啐了一口。
她腰一扭下巴一抬,那股妖妖唧唧的劲儿又来了。
“这话也就骗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人。她真有那好心怎么不让娘家出几个大学生?
她儿子当大官,女儿和儿媳妇都是大学生。看看我们这些人家,有出来一个大学生吗?”
她伸手往四周一指。
“有吗?一个都没有。”
有人张了张嘴想反驳,被林萍堵了回去。
“真的为你好是叫家里亲戚去上大学也当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别人家当官,别说家里亲戚就连家里养的狗都能吃上公粮。她宋香兰儿子当副市长,我们沾过一分光了吗?”
“好歹把家里几个侄儿都弄去当官才行。”
林萍这话一出来。
周围还真有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农村里的逻辑就是这样。
你家出了个当官的。
全族全村跟着沾光,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要是不带着大家伙。
那就是忘本。
林萍看人群的反应,越发来了精神。
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还有那个沈慧君可是海市来的城里人,多好的条件。
你们当她是自己想嫁的?
那是被宋香兰一家子耍手段骗到手的。人家城里的大小姐,嫁到咱们这穷山沟沟来。不就是被蒙骗了嘛。”
有人忍不住了,反驳:
“宋向东可是一级战斗英雄副市长。人家沈慧君嫁的是副市长,怎么就叫骗了?”
林萍翻了个白眼。
“那有什么用?嫁人的时候就是个当兵的。再说三姑名声烂大街。谁不知道她当年把三姑父活活害死……”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五个手指头张开,兜头就扇在林萍脸上。
啪。
清脆得跟放炮仗一样。
林萍半边脸瞬间歪了过去。
嘴巴里的话硬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后脑勺的头发已经被人攥住了。
宋香兰左手揪着林萍的头发,右手又是一个耳刮子甩过来。
林萍惨叫一声:“你……”
第三巴掌已经到了。
宋香兰一巴掌接一巴掌。
打得又快又狠。
林萍两只手乱抓,指甲往宋香兰胳膊上挠。
被宋香兰一把攥住手腕往后一拧,整个人被摁得弯下腰去。
宋香兰左手从头发换到后脖领子上。
揪着林萍的领子往下压,右手继续扇。
啪啪啪。
三记耳光,一记比一记响。
林萍的脸肿得跟馒头一样。
嘴角都流血,哇哇地叫唤,声音惨得跟杀猪差不多。
她拼命挣扎。
两只脚在地上蹬,身子往后仰。
宋香兰一脚踩在她脚背上,膝盖顶住她的腰,一只手摁着她的后脖子,把人死死固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