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端上桌的时候。
院子里的石桌都快摆不下了。
清蒸老鼠斑摆在正中间,鱼身上淋了一层滚烫的葱丝和豉油,热气蒸腾着往上冒。
旁边一盘粉丝蒸红花蟹,蟹壳掀开露出金黄的膏。
粉丝吸饱了蟹汁铺在盘底。
荷兰豆炒鱿鱼、白灼小管、白灼花螺、干煎膏蟹、酱油水杂鱼。
外加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三层肉,还有一大盘炸得金黄酥脆的海蛎炸。
山鸡炖党参汤,还有酸笋炒鸡杂。
满满当当摆了一石桌。
刘春花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桌子上的东西加起来够我家吃半个月了。”
王寡妇端着碗站在那里没敢坐。
眼睛在那条老鼠斑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坐啊,站着干嘛?”宋香兰把筷子往她手里一塞。
刘一刀坐在桌角夹了菜三口两口往嘴里刨。
他吃饭跟打仗一样。
留丑女斜了他一眼,“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刘一刀嘿嘿笑了一声。
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筷站起来。
“你们慢慢吃,我走了。”
刘大花抬头看他。
“去哪?”
“老林头在隔壁喊我喝酒,都喊了三遍了。”
刘大花伸手拨了一盘海蛎炸出来,推到桌边,“端一盘海蛎炸过去给他们配酒。他们那几个人抠门得很,光有酒没有菜。”
“再弄点鱿鱼过去。”
“鸡汤也搞点过去,还有三层肉。”
隔壁狗剩赶紧过来帮忙端菜,“奶奶,我帮一刀爷爷端菜。”
刘一刀端起盘子。
和狗剩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他前脚一走。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了。
荣华媳妇放下碗筷,长长吐了口气,“男人一走,连空气都清爽了。”
几个女人哈哈大笑。
宋香兰给每人倒了一碗米酒,自己也端起碗抿了一口。
米酒是林牧媳妇酿的。
度数不高,甜丝丝的,入口顺滑。
刘大花夹了一筷老鼠斑的鱼肉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停住了。
刘大花的眼眶红了。
她把嘴里的鱼肉嚼完咽下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我这辈子都跟大海打交道。六岁下水摸海螺,八岁跟我爸出海拉网,在海里泡了几十年。”她的声音有点哑,“老鼠斑我也抓过十几次。”
她停了一下。
“但我从来没吃过。”
院子里安静了。
“每次抓到老鼠斑,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拿桶养着,跟命根子一样护着。
生怕它死了卖不上价。
天不亮就赶去公社水产站,一路上心都提到嗓子眼。
到了那里还得看收购员的脸色。人家心情好多给几毛,心情不好随便砍你的价,你还不敢吱声。”
刘大花吸了吸鼻子。
“今天托兰兰的福气,才吃上一口老鼠斑。”
刘春花没说话,默默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眼睛也亮了。
“这鱼肉……”刘春花咂了咂嘴,“鲜得我舌头差点吞下去。”
王寡妇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嚼。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动。
“我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贵的东西。”
荣华媳妇已经吃了两块了,连连点头,“怪不得有钱人抢着吃这个。”
留丑女嘴里嚼着鱼肉,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是好吃,但兰兰肯定吃过比这更好的。”
几个人的目光全转向宋香兰。
刘春花斜了她一眼,“兰兰,你吃过老鼠斑没有?”
宋香兰端着米酒碗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吃过。苏眉也吃过。”
这话一出来。
石桌上的几个女人全瞪圆了眼。
“苏眉?!”
刘大花的声音拔高了三度。
她在海里混了几十年,苏眉是什么东西她比谁都清楚。“那玩意儿一条得有两三百块,你在哪吃的?”
刘春花:“别人小半年的工资啊。”
王寡妇咂了咂嘴:
“我们宋老板这日子过的,比县太爷都滋润。”
刘春花端起碗灌了一口米酒,“兰兰这人吧,找男人不行。”
留丑女立刻接上:“但人家生的儿女厉害啊。向东和婷婷是人中龙凤,你说这叫什么?歹竹出好笋。”
“你才歹竹。”宋香兰白了她一眼。
刘春花哈哈大笑:
“话糙理不糙。你说她运气好吧,她嫁给杨大山那个狗东西。
但你说她运气差吧,人家儿子出息,女儿也能干,就连作坊都搞起来了。”
王寡妇点头:
“找男人的眼光不行,培养孩子真有一套。”
宋香兰埋头啃蟹。
留丑女喝了两碗米酒,脸上泛起红晕。
“我比兰兰还惨,我不光找男人眼瞎,我留的种子也不行。”
院子里的几个女人全愣住。
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留丑女越说越来劲:
“林刚跟他爹一个德行,闷葫芦一个,问他三句话能憋出一个字就不错。
林牧话多了几句,但一肚子他自己都没算明白的小心眼。
林满多亏了菊花。我这辈子眼睛瞎了两回,第一回瞎在老林头身上,第二回瞎在自己肚子里。”
荣华媳妇笑得趴在桌上直捶石板。
刘春花拿手指头点着留丑女:“你当着人家面说自己儿子是不行的种子,也不怕林刚林牧听见了跟你急。”
留丑女翻了个白眼。
“让他们急去。他们要是有本事急,我倒高兴了。”
隔壁院子里。
老林头眼皮子抽了两下。
心里堵得慌。
林牧端着一碟花生米走过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林牧媳妇看了看老林头的脸色。
又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爸,你就知足吧。”林牧媳妇给他倒了一杯酒,“没有咱妈,咱家也没有现在的好日子。”
老林头端起酒盅。
一口闷了下去。
酒烧嗓子。
他砸吧了两下嘴。
心里头酸溜溜的,但也觉得知足。
“刘一刀。”
“嗯?”
“那个老鼠斑……好吃吗?”
刘一刀刚才在隔壁吃了两筷子鱼肉,这会儿想起来还在回味。
他嘴巴动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
“好吃。太好吃了。那个鱼肉鲜得能把舌头一块吞下去。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美的鱼。”
老林头的牙酸得厉害。
他这辈子别说吃老鼠斑。
连老鼠斑长什么样他都没亲眼见过。
刘一刀还在那儿回味,嘴里念叨着:“都说好东西不骗穷人,其实那都是安慰咱们穷人的话。真正好的东西就不会往咱们嘴边流通。”
老林头牙更酸。
隔壁院子里。
几个女人的笑声就没停过。
米酒一碗接一碗地倒,菜一盘接一盘地空。
刘春花喝到第四碗的时候,脸已经红得跟灶膛里的火苗一样。
她开始骂自己男人了。
“我们家那位。”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往空中一戳,“当了个大队长,成天在外面装模作样。回到家呢?”
王寡妇随口接了一句:
“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刘春花打了个嗝,“家里的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床上躺着跟条死鱼一样,叫他吃饭得喊八遍。
地里的活他不干,灶台上的活他不沾,连养的那几只鸡都要我去喂。我过的日子跟守寡有什么区别?”
留丑女深有同感。
“你还好歹有个大队长的名头在那撑着。我以前那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的声音大了起来。
“在家劳碌命干活,起早贪黑里里外外一个人撑。饭做好了端到桌上,人家爷几个坐下来吃得香,碗一推就走。
我收拾完灶台还得去地里干活,回来腰都直不起来。幸好小芳婚前帮我干活。”
留丑女越说越上头。
“他嫌我做的菜难吃,嫌我洗的衣服不干净,嫌我生的孩子不够聪明。
连我那两个亲生儿子都不给我好脸色看,儿媳妇怎么会看重我,我在那个家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眼眶泛红。
“狗干活主人还知道摸两下夸两句。我干了一辈子活,一句好话都没听过。”
刘春花也红了眼眶。
拿手背擦了一下。
她点着头,“以前你在村里连头都不敢抬。走路都贴着墙根溜,跟只耗子一样。也就跟兰兰在一块的时候,能说上几句人话。”
留丑女:“兰兰那时候日子也不好过,但她从来没瞧不起我。”